你一定知道金庸,但你不一定知道他為什麼叫金庸

1955年2月的一個夜晚,冷冬還未過,暖春亦未到。一個男人剛完成了他小說的開頭,還缺一個筆名。交稿時間快到了,他突然靈光一閃,把他姓名最後一個字“鏞”一分為二,是為金庸。

自此,世人大多隻知金庸,而不知查良鏞。

查良鏞,是誰?

是徐志摩的表弟。

是錢學森的表小舅子。

是詩人穆旦的堂弟。

還是瓊瑤的三舅媽的堂弟。

但這只是他的一部分。

圖片|來源於網絡

名門世家-初露鋒芒

金庸本名查良鏞,生於海寧的名門世家。海寧自古有文脈,金庸的海寧查家,則是這條文脈中顯赫的一環,康熙曾為查家祠堂題:“唐宋以來巨族,江南有數人家”。

查家家風儒厚,雖以文起家,卻有一股俠氣潛藏浮動。

金庸至今記得,他爺爺查文清的俠義之舉。查文清任江蘇知縣次年發生“丹陽教案”,百姓發現西洋教會埋了數十具兒童屍首,其狀殘忍。他們怒燒天主教堂,引起一系列反洋教運動。當局迫於列強壓力只能抓捕,查文清雖為知縣,立場卻非常鮮明:放走肇事百姓,扛下“縱逸”罪名。

查家重氣節,有俠氣。多年以後,金庸在郭靖喬峰等人身上表現得淋漓盡致。這也昭示着少年金庸俠義人生的開始。

圖片|年輕的查良鏞

初中畢業後,金庸進入浙江聯高讀書,有一天他寫了一篇《阿麗絲漫遊記》發在校園壁報上。寫阿麗絲漫遊聯高遇到眼鏡蛇,眼鏡蛇毒舌噴射着毒液,恐嚇着學生們:“如果…你活得不耐煩了,就叫你永遠不能超生…如果…如果。”

聯高的學生知道這個“眼鏡蛇”就是訓育主任,因為他有句口頭禪“如果…”,而且帶着一副眼鏡,非常不近人情。如果男同學和女同學走近一點,開除;如果同學們休息時間下圍棋,沒收。大家敢怒不敢言。

金庸少年俠氣,敢做敢言,為同學們出了一口氣,但結果是,他被“退學”了。

這件事件讓他安定了一陣子。所以他進入中央政治學校後,一直默默讀書。當時學生之間有派系鬥爭,“守舊派”經常毆打“開明派”。金庸覺得思想不合也不應毆打,因此,就找訓導主任辯理去了。但他人言輕微,還是刺頭一個,又被“退學”了。

對於年少的金庸來說,未來或可成為律師、法官或者外交官。可時局混亂,這些都不是救世之道。時代選擇了他,他也成就了時代,知識分子世家的金庸註定要拿起他的筆,去寫這個時代的傷痛。

圖片|1960年金庸與電影《神鵰俠侶》演員在一起

投身江湖-得遇名師

金庸拿起筆,帶着一身俠氣和仗義敢言進入了報界江湖。

1946年11月20日,金庸正式進入杭州《東南日報》。他似乎就像一個遊盪的無名小卒,懷着在武林揚名立萬的心愿終於找到了幫派。可他實際上只是負責收聽國際廣播,然後翻譯,再寫成國際新聞。

圖片|杭州《東南日報》

金鱗豈是池中物,他自感這離執筆寫江湖的夢想還很遠,於是選擇了離開。而這次的離開改變了他一生的命運。

郭靖遇到江南七怪得以入門,洪七公則讓他武功漸臻極境。《東南日報》就是金庸的江南七怪,而《大公報》就是洪七公。

《大公報》在晚清創辦時,就以敢言立世,隨時局幾度易主。1926年被張季鸞、胡政之、吳鼎昌接辦後,提出了“四不”方針:不黨、不賣、不私、不盲。

圖片|杭州《東南日報》

這樣的精神傳統在報界獨樹一幟,《大公報》如深山幽谷的方外高人吸引着青年金庸。1947年秋,金庸打敗了一百多名競選者進入了《大公報》,後南下香港版《大公報》。最初直筆敢言、骨氣凜冽的《大公報》讓金庸武功精進,他兢兢業業地修鍊着。但骨氣如《大公報》,也有質變的一天。十年後,“大躍進”運動開始,虛、假、大、空的信息充斥着香港版《大公報》的頭條。

圖片|《大公報》刊登啟事:面向全國公開招聘三名國際電訊編輯。

“全國六十五縣市糧食增產指標提前十年到達”、“我國煤、鋼產量十五年內定超英國”。

金庸在內地見過實景,知道這些都是假的。他說道:“我離開那裡,是因為不能發表反對錯誤路線的意見,這實在太違反我作為新聞工作者的本意。”

道不同,不相為謀。1957年冬,金庸離開了他的恩師。十年,質本潔來還潔去,金庸還是當年俠氣凜然、直筆敢言的金庸。

圖片|1950年,《大公報》旗下《新晚報》創刊,查良鏞被調到《新晚報》,做了副刊編輯。

俠之大者為國為民

楊過學過全真教、古墓派、蛤蟆功、打狗棒等武功,中年獨創黯然銷魂掌。查大俠亦如是。

從《東南日報》到《大公報》,金庸終成獨當一面的俠客。在融匯兩段報館經驗後,中年的他創立《明報》,確定了鮮明的立場:“不左不右,絕對中立”。同時,編輯方針要中立客觀、公正真實。金庸說道:“報紙不應該歪曲事實,應該講真話,不好講的可以不講。”

《明報》中立敢言是其一,心繫民生更是它作為文人報紙的精髓。

圖片|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後,金庸找到昔日同學沈寶新,兩人一起出資,創辦了《明報》。

三年困難時期,內地許多人逃往香港,1962年5月達到高潮。香港彈丸之地,承載不了,只能將人堵在深圳的梧桐山一帶,他們遭受着生命的威脅。一直保持中立的《明報》本不願報道。但記者們從前方帶回來的眼淚,讓金庸不能視如不見,即便得罪一些人,他也要真實報道這些苦難。

《明報》開始與其他大報搶新聞,這是金庸第一次勇立江湖潮頭。

金庸派遣了所有記者在前線採訪、拍攝,甚至每天都送食品給難民,讀者也受到感染,連日捐款。其他大報在這場無聲硝煙中漸漸失聲了,使得《明報》僅5月平均日銷量就達到三萬份。

圖片|1963年,金庸(右)出售《倚天屠龍記》版權,此照片為簽約儀式現場。

期間金庸寫了篇標題為“火速!救命!”的社評,一下子贏得民心。

……想到那些陷身於苦難中的同胞,誰都會感到惻然難過。我們極盼中共當局派人去救援,也極盼本港當局派人去救援。最寶貴的,是人的生命!最大的仁政,是救人性命!

如果要問,金庸筆下的俠是什麼?我想應該就是:“俠之大者,為國為民。”

圖片|1989年金庸在明報大廈辦公室。

風雲際變-英雄鎩羽

但俠,也是需要淬鍊的。

1963年,中國有一個“核褲論”,就是當了褲子也要造核子。文人金庸並不十分贊成造核武器,於是大筆一揮,寫了一篇社評:“……請問幾枚袖珍原子彈,有何用處?還是讓人民多做幾條褲子穿吧!”

眾媒體無不覺得核武器對於積弱的中國是一劑強心劑,但金庸看到了國家積貧的一面。他如此敢講敢言,報業震動了,香港五大報紙群起圍攻金庸。各大報紙指責他,“是毒蛇嘴裡的玫瑰”,“壞人”,“偽善面孔”,“不是中國人”,但並沒指名。

圖片|金庸(查良鏞)年輕時標緻又帥氣。

大俠金庸單挑五大報,連日又發了幾篇社評,表明自己反對核試驗的立場,矛盾的種子因此種下。文革爆發後,香港工人暴亂,金庸發社評表示同情工人,也表明要剋制暴力。但這遭到了政治異己的筆討。報紙上出現了一些這樣的詞語:“漢奸”、“走狗”、“賣國賊”,甚至還有一篇奇怪的文章:

綠村電台《特種狗經》介紹最佳漢奸狗膽豺狼鏞是一隻反骨陰濕惡狗

而這些所指向的人,便是金庸。但他遠沒有想到的是,除了這些侮辱,更危險的還在後面。

大時代激烈變幻,“查良鏞”登上了暗殺名單。金庸在家收到了一個郵包炸彈,幸好被警察引爆,他只好暫避海外。逃得了和尚,逃不了廟,《明報》大樓經常受到異己搗亂。

在這樣的境地里,金庸時常想到自己筆下的英雄,“雖然害怕,但不可卑怯退縮,以致被我書中的英雄們瞧不起。”

圖片|鄧小平接見金庸

在連續遭到精神侮辱,生命威脅後,他依舊不改初衷:“每一個階段中,在堅持自己的主張時,都面對沉重的壓力,有時甚至成為暗殺目標,生命受到威脅,但是非善惡既已明確,我決不屈服於無理的壓力之下。”

時人常感嘆,金庸武俠世界裡刀光劍影、風雲變幻多麼精彩,殊不知,金庸的報業人生亦不輸他武俠的江湖。

圖片|老年金庸

金庸本人便說過:“寫小說是副業,辦報紙是主業”。人們記住的是他“氣寒西北何人劍,聲滿東南幾處簫”的風月江湖、是“十步殺一人,千里不留行”的鐵血英雄、是“一點浩然氣,千里快哉風”的俠義風骨。

唯獨很少有人記住“為國為民,俠肝義膽”的報人查良鏞。金庸之所以是金庸,固然因為他塑造了一個美麗的武俠世界,但更多的,也是因為他為時代發出的聲音。

倪匡說:“凡有中國人的地方,都有人知道他的名字”,是的,但我更希望世人記住他是查良鏞,而非金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