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血劍新修版 第十八回

朱顏罹寶劍 黑甲入名都

阿九吃了一驚,顫聲問道:「什麼事?」一名宮女叫道:「殿下,你沒事么?」阿九道:「我睡啦,有什麼事?」那宮女道:「有人見到刺客偷進了咱們寢宮。」阿九道:「胡說八道,什麼刺客?」另一個女子聲音說道:「殿下,讓奴婢們進來瞧瞧吧!」

袁承志在阿九耳邊低聲道:「何鐵手!」阿九高聲道:「若有刺客,我還能這麼安安穩穩的么?快走,別在這裡胡鬧!」門外眾人聽公主發了脾氣,不敢再說。

承志輕輕走到窗邊,揭開窗帘一角,便想躥出房去,手一動,一陣火光耀眼,窗外竟守著十多名手執火把的太監。承志心想:「我要闖出,有誰能擋?但這一來可污了公主的名聲,萬萬使不得。」當即退回來輕聲對阿九說了。

阿九秀眉一蹙,低聲道:「不怕,在這裡多待一會兒好啦。」承志只得又坐了下來。

過不多時,又有人拍門。阿九厲聲道:「幹什麼?」這次回答的竟是曹化淳的聲音,說道:「奴婢是曹化淳。皇上聽說有刺客進宮,很不放心,命奴婢來向殿下問安。」阿九道:「不敢勞動曹公公。你請回吧,我這裡沒事。」曹化淳道:「殿下是萬金之體,還是讓奴婢進來查察一下為是。」阿九知道承志進來時定然給人瞧見了,是以他們堅要查看,恨極了曹化淳多管閑事,卻哪想得到他今晚竟要舉事加害皇帝。曹化淳知道公主身有武功,又結識江湖人物,聽何鐵手報知有人逃入公主寢宮,生怕是公主約來的幫手,因此非查究明白不可。

曹化淳在宮中極有權勢,公主也違抗他不得,當下微一沉吟,含羞帶笑的向袁承志打個手勢,命他上床鑽入被中。承志無奈,只得除下鞋子,揣入懷中,上床卧倒,躺在阿九身旁,拉了綉被蓋在身上,只覺一陣甜香,直鑽入鼻端。

房外曹化淳又在不斷催促。阿九道:「好啦,你們來瞧吧!」

承志和阿九共枕而卧,衣服貼著衣服,赤足碰到她腳上肌膚,只覺一陣溫軟柔膩,心中一陣蕩漾,但知曹化淳與何鐵手等已然進房,不敢動彈,只感到阿九的身子微微發顫。

阿九裝著睡眼惺忪,打個哈欠,說道:「曹公公,多謝你費心。」

曹化淳在房中四下打量,不見有何異狀。

何鐵手假作不小心,手帕落地,俯身去拾,順眼往床底一張,先前承志與宛兒曾鑽入床底,只怕舊事重演。阿九笑道:「床底下也查過了,我沒藏著刺客吧?」何鐵手笑道:「殿下明鑒,曹公公是怕殿下受了驚嚇。」她轉頭見到袁承志的肖像,心中一怔,忙轉過頭來,兩道眼光凝視著阿九秀麗明艷的容顏,目光中儘是不懷好意的嘲弄嬉笑。阿九本就滿臉紅暈,給她瞧得不敢抬起頭來。

曹化淳道:「殿下這裡平安無事,皇上就放心了。我們到別的地方查查去。」對四名宮女道:「在這裡陪伴殿下,不許片刻離開。就是殿下有命,也不可偷懶出去,知道么?」四名宮女俯身道:「聽公公吩咐。」曹化淳與何鐵手及其餘宮女行禮請安,辭出寢宮。

阿九道:「放下帳子,我要睡啦!」兩名宮女過來輕輕放下紗帳,在爐中加了些檀香,剔亮紅燭,互相偎依著坐在房角。

阿九又是喜悅,又是害羞,不意之間,竟與日夕相思的意中人同床合衾,不由得如痴如醉。眼見幾縷檀香的青煙在紗帳外裊裊飄過,她一顆心便也如青煙般在空中飄蕩不定。她身子後縮,縮入了袁承志懷裡。袁承志伸過左臂,摟住她腰,尋思:「自己剛與宛兒在床底下偎依,這時迫於無奈,又抱住了阿九公主。兩人同樣的溫柔可愛,但以容貌而論,阿九勝宛兒十倍,那日山東道上一見之後,常自思念,不意今日竟得投身入懷。」大喜之餘,暗自慶幸。阿九心中只是說:「這是真的嗎?還是我又做夢了?」過了良久,只聽承志低聲道:「怎麼辦?我得想法子出去!」

阿九嗯了一聲,聞到他身上男子的氣息,不覺一股喜意,直甜入心中,輕輕往他身邊靠去,驀地左臂與左腿上碰到一件冰涼之物,吃了一驚,伸手摸去,竟是一柄脫鞘的寶劍橫放在兩人之間,忙低聲問道:「這是什麼?」

承志道:「我說了你別見怪。」阿九道:「誰來怪你?」承志低聲道:「我無意中闖進你的寢宮,又被逼得同衾合枕,實是為勢所迫,我可不是輕薄無禮之人。」阿九道:「誰怪你了呀!把劍拿開,別割著我。」承志道:「我雖以禮自持,可是跟你這樣的美貌姑娘同卧一床,只怕把持不住……」阿九低聲笑道:「因此你用劍隔在中間……傻……傻大哥!」

兩人生怕為帳外宮女聽到,都把頭鑽在被中悄聲說話。承志情不自禁的側身,伸過右臂摟住她背心,阿九也伸出雙臂,抱住了他頭頸。承志幾根手指拈起金蛇劍,放到身後。兩人肌膚相貼,心魂俱醉。阿九低聲道:「大哥,我要你永遠這樣抱著我……」承志湊過臉去,吻她嘴唇。阿九湊嘴還吻,身子發熱,雙手抱得他更緊了。

承志一生之中,從未跟任何女子這般親熱過,跟青青時時同處一室,最多也不過手拉手而已。只覺阿九櫻唇柔嫩,吹氣如蘭,她几絲柔發掠在自己臉上,心中一盪,暗暗自警:「千萬不可心生邪念,那可不得了。趕快得找些正經大事來說。」忙縮開嘴唇,低聲問道:「惠王爺是什麼人?」阿九道:「他名叫常潤,還比我父皇長了一輩。是我的叔祖父。」承志道:「那就是了。他們要擁他登基,你知不知道?」

阿九驚道:「什麼?誰?」袁承志道:「曹化淳跟滿洲的睿親王私通,想借清兵來打闖軍。」阿九怒道:「有這等事?滿洲人有什麼好?還不是想奪咱們大明江山。」承志道:「是啊,皇上不答允,曹化淳他們就想擁惠王登位……」阿九道:「不錯,惠叔爺貪圖權位,定會答允借兵除賊。」承志道:「只怕他們今晚就要舉事。」阿九吃了一驚,說道:「今晚?那可危急得很了。咱們快去稟告父皇。」

承志閉目不語,心下躊躇。崇禎是他殺父仇人,十多年來,無一日不在想親手殺了,以報血海沉冤,這時皇宮忽起內變,自己不費舉手之勞,便可眼見仇人畢命,本是大快心懷之事;但如曹化淳等奸謀成功,借清兵入關,闖王義舉勢必大受挫折。要是清兵長驅直入,闖王抵擋不住,豈非神州沉淪,黃帝子孫都陷於胡虜之手?

阿九在他肩頭輕輕推了一把,說道:「你想什麼呀?咱們可得搶在頭裡,撲滅奸人逆謀。」承志仍是沉吟未決。阿九悄聲道:「只要你不忘了我,我……我總是……跟你在一起……咱們將來……還有這樣的時候。」說著慢慢將頭靠過去,吻住他嘴唇。

袁承志凜然一震,心想:「原來她疑我貪戀溫柔,不肯起來。好吧,先去瞧瞧情勢再說。其實我是真的捨不得起來……」悄聲道:「你說過的話可別忘了。你把宮女點了穴道,用被子蒙住她們的眼,咱們好出去。」阿九道:「點在哪裡呀?我不會。」

袁承志拉住她右手,引著她摸到自己胸前第十一根肋骨之端,拿著她的手時,只覺滑膩溫軟,猶如無骨,說道:「這是章門穴,你用指節在這部位敲擊一下,她們就不能動了。可別太使勁,免得傷了性命。」

阿九挂念父皇身處危境,疾忙揭帳下床。四名宮女站了起來,說道:「殿下要什麼?」阿九走到錦帷之後,把宮女一個個分別叫過去,依承志所授之法,打中了各人穴道。最後一個敲擊部位不準,竟「呀」的一聲叫了出來。阿九一手蒙住她口,摸准了穴道再打下去,這才將她點暈。她從錦帷後面出來,袁承志已穿上鞋子下床。阿九穿好衣服,滿臉羞澀,向承志微微一笑,承志忍耐不住,雙手摟住了她,在她唇上輕輕一吻。阿九低聲叫道:「大哥!」承志低聲道:「阿九。」阿九滿臉通紅,低聲問:「你永遠不忘記我,是不是?」承志忽然想到青青,登覺為難異常,但身當此時,只得緊緊摟住了她,說道:「當然,永遠不忘記你!」兩人揭開窗帘,見窗外無人,一齊躍出。

阿九道:「你跟我來!」拉著承志的右手,徑往乾清宮。將近宮門時,遙見前面影影綽綽,約有數百人聚集。阿九驚道:「逆賊已圍了父皇寢宮,快去!」兩人發足急奔。

跑出十餘丈,一名太監迎了上來,見是長平公主,吃了一驚,但見她只帶著一名隨從,也不在意,躬身道:「殿下還不安息么?」

承志和阿九見乾清宮前後站滿了太監侍衛,個個手執兵刃,知道事已危急。阿九喝道:「讓開!」伸手推開那名太監,直闖過去。守在宮門外的幾名侍衛待要阻攔,都給承志推開。眾監衛不敢動武,急忙報知曹化淳。

曹化淳策劃擁立惠王,自己卻不敢出面,只偷偷在外指揮,聽說長平公主進了乾清宮,心想諒她一個少女也礙不了大事,傳令眾侍衛加緊防守。

阿九帶著承志,徑奔崇禎平時批閱奏章的書房。

來到房外,只見房門口圍著十多名太監侍衛,滿地鮮血,躺著七八具屍首,想是忠於皇帝的侍衛給叛黨格殺而死。眾人見到公主,一呆之下,阿九已拉著承志的手奔入書房。一名侍衛喝道:「停步!」舉刀向承志砍去。承志側身略避,揮掌拍在他胸口,那侍衛直跌出去,承志已帶上書房房門。

只見室中燭光明亮,十多人站著。阿九叫了一聲:「父皇!」向一個身穿黃袍、頭戴黑緞軟帽的人奔去。承志打量這人,見他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,面目清秀,臉上神色驚怒交集,心想:「這便是我的殺父仇人崇禎皇帝了。」

阿九尚未奔近皇帝身邊,已有兩名錦衣衛衛士揮刀攔住。

崇禎忽見女兒到來,說道:「你來幹什麼?快出去。」

一個高高瘦瘦,臉色蒼白的華服中年人說道:「賊兵已到寧武關,指日就到京師。你到這時候還是不肯借兵滅寇,是何居心?你定要將我大明天下雙手奉送給闖賊,是不是?」承志識得他是惠王,他的總管魏濤聲手持單刀,站在他身旁。承志不欲與他們相見,縮身在一名叛黨之後,轉過頭察看書房中情勢。

阿九怒道:「惠叔爺,你膽敢對皇上無禮!」

只聽那中年人笑道:「無禮?他要斷送太祖皇帝傳下來的江山,咱們姓朱的個個容他不得。」嚓的一聲,將佩劍抽出一半,怒目挺眉,厲聲喝道:「到底怎樣?一言而決!」

崇禎嘆了口氣道:「朕無德無能,致使天下大亂。賊兵來京固然社稷傾覆,借兵胡虜,也勢必危害國家。朕一死以謝國人,原不足惜,只是祖宗的江山基業,就此拱手讓人了……」

惠王拔劍出鞘,逼近一步,喝道:「那麼你立刻下詔,禪位讓賢吧!」崇禎身子發顫,喝道:「你要弒君篡位么?」

惠王一使眼色,一名錦衣衛衛士拔出長刀,叫道:「昏君無道,人人得而誅之!」

袁承志聽了他口音,心中一凜,燭下看得明白,這人正是安大娘的丈夫安劍清。

阿九怒叱一聲,搶起椅子,擋在父皇身前,接連架過安劍清砍來的三刀。惠王帶來的眾侍衛紛紛擁上。承志見阿九支持不住,搶人人圈,左臂起處,將兩名侍衛震出丈余,右手將金蛇劍遞給阿九,自己站在崇禎身旁保護。十多名錦衣衛搶上來要殺皇帝,都給他揮拳踢足,打得筋折骨斷。阿九寶劍在手,精神一振,數招間已削斷安劍清的長刀。

惠王眼見大事已成,不料長平公主忽然到來,還帶來一個如此武藝高強之人護駕,但見此人身穿太監服色,緊急中也認他不出,只放聲大叫:「外面的人,快來!」

何鐵手、何紅葯及溫氏四老應聲而入,突然見到袁承志,無不大驚失色。溫方達眼中如要噴火,高聲叫道:「先料理這小子!」四兄弟圍了上去。

阿九退到父親身邊,仗著寶劍犀利,敵刃當者立斷,惠王手下人眾一時倒也不敢攻近。但她見敵人愈來愈多,袁承志給對方五六名好手絆住,緩不出手來相助,情勢甚是危急。正心慌間,忽見一個面容醜惡、乞婆裝束的老婦目露凶光,舉起雙手,露出尖利的十爪,喝道:「把金蛇劍還來!」

承志這時已打定主意,事有輕重緩急,眼前無論如何要先救皇帝,使得勾引清兵入關的陰謀不能得逞,待闖王進京之後,再來手刃崇禎以報父仇,這是先國後家、先公後私的大義。但溫氏四老武功高強,雖未組成五行陣,也難輕易應付,百忙中見阿九頭髮散亂,寶劍狂舞,漸漸抵擋不住何紅葯的狠攻,突然躥到何鐵手跟前,說道:「去殺了曹化淳那些造反篡位之人!」

惠王命魏濤聲邀請五毒教入招賢館,先送了二十萬兩銀子,再答允任由五毒教盜取戶部大庫的庫銀,不限其數,又說要圖謀一件大事,事成之後,將雲南、貴州兩省定為五仙教布法行道的地盤,敕建教觀,任由五仙教打醮做法,收取民間布施。對五毒教而言,自是無窮無盡的生財大道,此後獨霸雲貴,當真可以無法無天。何鐵手心想最多所謀不成,也沒什麼損失,便即答允了。

她學得一身高明武功,生平未逢敵手,但跟袁承志一交手,忽然見到了武學中一片新天地,這少年相公不但出手厲害,而招數變化之繁,內勁之強,直是匪夷所思,連做夢也想像不到。她五歲那年,父親便即去世,因此教中的祖傳武功,並未得到真正親傳,她的授業師父雖是教中高手,但位份不高,許多秘傳未窺堂奧。她從師父口中得知,本教不少高招是從小金蛇的身法而悟得。她平日常命齊雲璈放出小金蛇,鑽研其動靜身法,雖有不少領會,畢竟有限。這次跟袁承志數度交手,見到他所學的金蛇武功玄妙變幻,遠在小金蛇之上,本已欽服。再見到他的華山派武功與木桑所傳的鐵劍門功夫,更覺自己僻處雲貴,真如井底之蛙,不知天地之大。猶如貪財之人眼見一個大寶藏便在身側,觸手可及,眼紅心熱,非伸手摸一摸不可。她說跟袁承志交手當晚,無法入睡,確非虛語。這幾天六神無主,念茲在茲,只是想如何拜袁承志為師,企求之殷切,比之少年初想情郎的相思尤有過之。

這日胡纏瞎搞,得蒙袁承志答允收己為徒,一直喜不自勝,心想既已拜得這位明師,什麼五仙教教主之位,百萬兩、千萬兩的金銀,全是毫不足道,此後只要不違師命便是。「師命有三,目前他說的是第一師命。」回身轉臂,左手鐵鉤猛向溫方悟划去。

溫方悟怎料得到她會陡然倒戈,大驚之下,皮鞭倒卷,來擋她鐵鉤。但何鐵手出招何等狠辣,又是攻其無備,只一鉤,已在溫方悟左臂上划了一道口子。鉤上喂有劇毒,片刻之間,溫方悟臉色慘白,左臂麻痹,身子搖搖欲墜,右手不住揉搓雙眼,大叫:「我瞧不見啦……我……我中了毒!」溫氏三老手足關心,不暇攻敵,疾忙搶上去扶持。

袁承志登時緩出手來,回身出掌,拍在惠王所帶來的總管魏濤聲背上,魏濤聲立即昏暈。承志一轉頭見阿九氣喘連連,拚命抵擋何紅葯和安劍清的夾攻,眼見難支,當下斜飛而前,抓住何紅葯的背心,將她直摜了出去。安劍清一呆,阿九金劍挺出,刺中他左腿,安劍清跌倒在地。

這時溫方悟毒發,已昏了過去。溫氏三老不由得心驚肉跳,一聲暗號,溫方義抱起五弟,溫方達、溫方山一個開路,一個斷後,衝出書房。何鐵手追了出去,從懷裡取出一包東西,叫道:「這是解藥,接著。」溫方山轉身接住。何鐵手一笑回入。

這一來攻守登時易勢。承志和阿九把二十來名錦衣衛打得七零八落,四散奔逃。

殿門開處,曹化淳突然領了一批京營親兵沖了進來。承志見敵人勢眾,叫道:「阿九、何教主,咱們保護皇帝衝出去。」阿九與何鐵手答應了。三人往崇禎身周一站,正待向前奪路,曹化淳忽然叫道:「大膽奸賊,竟敢驚動御駕,快給我殺!」眾親兵即與錦衣衛交起手來。惠王驚得呆了,叫道:「曹公公……你……你不是和我……」一言未畢,曹化淳舉腳向他踢去,惠王驚愕之餘,立即奔逃出殿(此後逃到廣州,最後為清兵擒獲處死)。這一來不但眾錦衣衛大驚失色,袁承志、何鐵手、阿九三人更是奇怪,只有崇禎在心中暗贊曹化淳忠義。(注)

原來曹化淳在外探聽消息,知道大勢已去,弒君奸謀不成,情急智生,便去率領京營的守備親兵,進乾清宮來救駕。錦衣衛見曹化淳變計,都拋下了兵器。曹化淳連叫:「拿下去,拿下去!」眾親兵將錦衣衛拿下。一出殿門,曹化淳叫道:「砍了!」霎時之間,參與逆謀的人都給殺得乾乾淨淨,魏濤聲也難逃一刀之厄,儘是曹化淳殺人滅口的毒計。

何鐵手見局勢已定,笑道:「師父,明日我在宣武門外大樹下等你!」說著攜了何紅葯的手,轉身而出。

崇禎叫道:「你……你……」他想酬謝護駕之功,何鐵手哪裡理會,徑自出宮去了。

崇禎回過頭來,見女兒身上濺滿了鮮血,卻笑吟吟地望著承志,這時驚魂略定,坐回椅中,問阿九道:「他是誰?功勞不小,朕……朕必有重賞。」他料想袁承志必定會跪下磕頭,哪知袁承志昂然不理。阿九扯扯他的衣裾,低聲道:「快謝恩!」

袁承志望著崇禎,想起父親捨命衛國,立下大功,卻給這皇帝凌遲而死,心中悲憤痛恨之極,細看這殺父仇人時,只見他兩邊臉頰都凹陷進去,鬢邊已有不少白髮,眼中滿是紅絲,神色甚是憔悴。此時奪位的奸謀已然平定,首惡已除,但崇禎臉上只顯得煩躁不安,殊無歡愉之色。承志心想:「他做皇帝便只受罪,一點也不快活!」

崇禎卻哪知袁承志心中這許多念頭,溫言道:「你叫什麼名字?在哪裡當差?」他見承志穿著太監服色,還道他是一名小監。

袁承志定了定神,凜然道:「我姓袁,是故兵部尚書、薊遼督師袁崇煥之子!」崇禎一呆,似乎沒聽清楚他的話,問道:「什麼?」袁承志道:「先父袁崇煥有大功於國,冤為皇上處死。」崇禎默然半晌,嘆道:「現今我也頗為後悔了。」隔了片刻道:「你要什麼賞賜?」

阿九大喜,輕輕扯一扯承志的衣裾,示意要他趁機向皇上求為駙馬。

袁承志憤然道:「我是為了國家而救你,要什麼賞賜?嗯,是了,皇上既已後悔,求皇上下詔,洗雪先父的大冤。」

崇禎性子剛愎,要他公然認錯,可比什麼都難,聽了這話,沉吟不語。

這時曹化淳又進來恭請聖安,奏稱所有叛逆已全部處斬,已派人去捉拿逆首惠王的家屬。崇禎點點頭道:「好,究竟是你忠心。」

曹化淳見了袁承志,心中大疑:「這人明明是滿清九王的使者,怎地反來壞我大事?」

袁承志待要揭穿曹化淳的逆謀,轉念又想,闖王義軍日內就到京師,任由這奸惡小人在宮中當權,對義軍正是大吉大利,當下也不理會皇帝,向阿九道:「這劍還給我吧。我要去了!」

阿九大急,顧不得父皇與曹化淳都在身邊,衝口而出道:「你幾時再來瞧我?」袁承志道:「殿下保重。」伸出手要去拿劍。阿九手一縮,道:「這劍暫且放在我這裡,下次見面再還你。」說著凝視著承志的臉,眼光中的含意甚是明顯:「你要早些來,我日口夜夜在盼望著。」

袁承志見崇禎與曹化淳都臉露詫異之色,不便多說,點了點頭,轉身出去。

阿九追到殿門之外,低聲道:「你放心,我永永遠遠,決不負你。」承志心想眼下不是解釋之時,也非細談之地,說道:「天下將有大變,身居深宮,不如遠涉江湖,你要記得我這句話。」他知闖王即將進京,兵荒馬亂之際,皇宮實是最危險的地方,是以要她出宮避禍。

哪知阿九深情款款,會錯了他的意思,低下了頭,柔聲道:「不錯,我寧願隨你在江湖上四處為家,遠勝在宮裡享福。你下次來時,咱們……咱們仔細商量吧!」

袁承志輕嘆一聲,想起青青,心中栗六,渾沒了主意,揮手道別,越牆出外。阿九見他就此分手,沒半句溫柔的情話,甚為失望。袁承志來到宮外,只見到處火把照耀,號令傳呼,正在大捕逆黨從屬。

他挂念青青,奔回到正條子衚衕,見青青、焦宛兒、羅立如三人已安然回來,這才放心。他一晚勞頓,回房倒頭便睡。這時在他心中,阿九與青青一個有情,一個有義,委實難分軒輊,既不知如何是好,只得閉眼入睡,將兩個美女置之腦後。

醒來時已是已牌時分,出得廳來,見水雲、閔子華率領著十六名仙都弟子在廳上相候。原來他們得悉袁承志府上遭五毒教偷襲,忙趕來相助。袁承志道了勞,告知黃木道人多半尚在人間,有法子相救。仙都眾人大喜。

袁承志請他們守護傷者,徑出宣武門來,行不多時,遠遠望見何鐵手站在一株大樹下。

她笑盈盈地迎上來,說道:「師父,我昨晚玉成你的美事,我這個徒兒好不好?」承志道:「昨晚形勢極是危急,幸得你仗義相助,這才沒鬧成大亂子。」

何鐵手笑道:「師父真是艷福不淺,有這麼一位花容月貌的公主垂青相愛,將來封了駙馬爺,我做徒弟的封什麼官?」承志正色道:「別開玩笑。」何鐵手笑道:「啊喲,還賴哩!她這樣含情脈脈地望著你,誰瞧不出來呢?再說,你要是不愛她,怎會把金蛇劍給她?又這麼拚命地去救她父皇?」承志道:「那是為了國家大義。」

何鐵手抿嘴笑道:「是啊,跟人家同床合被,你憐我愛,那也是為了國家大義。嘻嘻!」承志登時滿臉通紅,手足失措,道:「什……什麼?你怎麼……」何鐵手笑道:「公主被子里明明藏著一人,我們這些江湖上混的人,難道會瞎了眼么?嘻嘻,我正想抖了出來,幸好眼腈一晃,見到師父的肖像。這個交情,豈可不放?」承志心想原來是那幅肖像沒收好,以致給她瞧了出來;轉念之間,又暗叫慚愧,若不是那幅肖像,何鐵手揭開被來,那是更加糟糕了。

何鐵手見他臉上一直紅到了耳根子里,知他面嫩,換過話題,問道:「夏姑娘已平安回去了吧?」袁承志點了點頭,道:「這就去給你朋友們解穴吧。」

何鐵手在前領路,繼續向丙,一路上稱讚阿九美麗絕倫,生平從所未見,又說瞧不出一位金枝玉葉的妙齡公主,竟然一身武功,那定然是袁承志親手教的了,明師手下出高徒,當然如此,何況這位明師對高徒又是加意的另眼相看。現今公主是師姐,將來則是師娘。但不知和夏姑娘兩個,誰大誰小,一個先入山門,一個身份尊貴,可有點擺不平了,不過公主美貌得多,師父多半要偏心。袁承志任她嘻嘻哈哈地啰唆不休,聽她師父前、師父後的叫個不休,昨晚一言既出,也不能言而無信,如何推搪,實無善策,何況危急之際求人,事後反悔,亦不合道義。只有苦笑,置之不理。行了五里多路,來到一座古剎華嚴寺前。

寺外有五毒教的教眾守衛,見到袁承志時都怒目而視。袁承志也不理會,進寺後見大雄寶殿上鋪了草席,為他打傷的教徒一排排地躺著。袁承志逐一給各人解開穴道,朗聲說道:「兄弟與各位本無冤讎,由於小小誤會,以致得罪。這裡向各位賠罪了。」說著團團作了一揖。眾人掉頭不理,既不還禮,亦不答話。

袁承志心想禮數已到,也不多說,轉身出來,一回頭,忽見一雙毒眼惡狠狠地凝視著何鐵手。這人隱身殿隅暗處,身形一時瞧不清楚,只見到雙眼碧油油的放光。袁承志一驚,心想這人眼光中充滿了怨毒憤激,此人是誰?凝目再瞧,那人已閃身入內,身形一動,立即認出原來是老乞婆何紅葯。

何鐵手相送出寺。袁承志見她臉色有異,與適才言笑晏晏的神情大不相同,頗為疑惑。兩人在寺門外行禮而別。

袁承志從來路回去,走出里許,越想疑心越甚,尋思莫非他們另有奸計?只怕各人穴道解開之後,死心不息,再來騷擾,不如先探到對方圖謀,以便先有防備。當下折向南行,遠遠走到華嚴寺之後,四望無人,從後牆躍了進去,忽聽得噓溜溜哨聲大作。

他知道這是五毒教聚眾集會的訊號,於是在一株大樹後隱匿片刻,估量教眾都已會集,然後悄悄掩到大雄寶殿之後,只聽得殿里傳出一陣激烈的爭辯之聲。

他貼耳在門縫上傾聽,何紅葯聲音尖銳,齊雲擻嗓門粗大,兩人你唱我和,數說何鐵手的罪愆。一個說她迷戀袁承志,忘了教中深仇,反拜仇人之徒為師;另一個說她與敵聯手,壞了擁立新君、趁機光大本教的大事。

何鐵手微微冷笑,聽二人說了一會兒,說道:「你們要待怎樣?」眾人登時默不作聲。

隔了好一會兒,何紅葯忽然冷冷地道:「另立教主!」

何鐵手凜然道:「咱們數百年來教規,只有老教主過世之後,才能另立新教主。那麼你是要我死了?」眾人沉默不語。何鐵手道:「誰想當新教主?」她連問三聲,教眾無人回答。何鐵手冷笑道:「哪一個自量勝得了我的,出來搶教主吧!」

袁承志右目貼到門縫上往裡張望,見何鐵手一人坐在椅上,數十名教眾都站得遠遠的,顯是對她頗為忌憚。袁承志心想:「五毒教這些人,我每個都交過手,沒一人及得上她一半本事。但單憑武力壓人,只怕這教主也做不長久。」眼見五毒教內訌,並非圖謀向他與青青尋仇,也就不必理會,但既已收她為徒,而她對自己又頗為依戀,難以不理她死活,正躊踏間,忽見寒光一閃,何紅葯越眾而出,手中拿了一件奇怪兵刃。袁承志見這兵刃似是一柄極大的彎刀,非但前所未見,也從沒聽師父說過,不知如何用法,倒起了好奇之心,當下俯身又看。

只聽何紅葯冷然道:「我並不想做教主,也明知不是你對手。可是咱們五仙教當年三祖七子,費了四十年之功,才創立教門,那是何等辛苦?本教百餘年來橫行天南,這基業得來不易,決不能毀在你這賤婢手裡!」

何鐵手道:「侮慢教主,該當何罪?」何紅葯道:「我早已不當你是教主啦,來吧!」雙手前伸,呼的一聲,揮動兵刃,彎刀的頭上又鑽出一個小尖。

何鐵手微微冷笑,坐在椅中不動。何紅葯縱身上前,吞吞兩聲,彎刀已連削兩下。她忌憚何鐵手武功厲害,一擊不中,立即躍開。何鐵手端坐椅中,只在何紅葯攻上來時略加閃避,卻不還擊。袁承志正感奇怪,目光一斜,見數十名教眾各執兵刃,漸漸逼攏,才知何鐵手守緊門戶,防範眾人圍攻。他因門縫狹窄,只見得到殿中的一條地方,想來教眾已在四面八方圍住了她。

眾人僵持片刻,誰也不敢躁進。何紅葯叫道:「沒用的東西,怕什麼?大伙兒上呀!」她彎刀一揮,眾人吶喊上前。何鐵手倏地躍起,只聽得乒乓聲響,坐椅已給數件兵刃同時擊得粉碎。兩名教眾接連慘叫,中鉤受傷。大殿上塵土飛揚,何鐵手一個白影在人群中縱橫來去,登時斗得猛惡已極。

袁承志察看殿中眾人相鬥情狀,諸教眾除何紅葯之外都曾為他點中穴道,委頓多時,這時穴道甫解,個個經脈未暢,行動窒滯。何鐵手若要脫身而出,該當並不為難,然而她竟不衝出,似想以武力壓服教眾,懲治叛首。

再拆數十招,忽見人群中一人行動詭異。這人雖也隨眾攻打,但腳步遲緩,手中捧著一個金色圓筒,慢慢向何鐵手逼近。袁承志仔細看時,此人正是錦衣毒丐齊雲璈。驀地里只聽他大叫一聲,雙手前送,一縷黃光向何鐵手擲去。

何鐵手側身閃開,哪知這件暗器古怪之極,竟能在空中轉彎追逐。其時數件兵刃又同時攻到,何鐵手大聲尖叫,已為暗器所中。這時袁承志也已看得清楚,這件活暗器便是那條小金蛇。何鐵手身子晃動,疾忙伸手扯脫咬住肩頭的金蛇,摔在地下,狠狠兩鉤,殺了兩名教眾。何紅葯大叫:「這賤婢給金蛇咬中啦。大伙兒絆住她,毒性就要發作啦!」

何鐵手跌跌撞撞,沖向後殿。她雖中毒,威勢猶在,教眾一時都不敢冒險阻攔。何紅葯縱身上前,彎刀如風,徑往她腦後削去。何鐵手低頭避過,還了一鉤。潘秀達與岑其斯已攔住她去路。何鐵手右肘在腰旁輕按,「含沙射影」的毒針激射而出。潘秀達閃避不遑,未及叫喊,已然斃命。何鐵手肩上毒發,神志昏迷,鐵鉤亂舞,使出來已不成家數。

袁承志眼見她轉瞬之間,便要死於這批陰狠毒辣的教眾之手,心想昨晚在宮中答允了收她為徒,雖說事急從權,畢竟大丈夫一言既出,駟馬難追,不能於危急中欺騙一個年青女子,她眼下所以眾叛親離,實因拜己為師而起,此時眼見她命在頃刻,豈可袖手不理?忽地躍出,大叫:「大家住手!」

教眾見他突然出現,無不大驚,一齊退開。

何鐵手這時已更加糊塗,揮鉤向袁承志迎面劃來。袁承志側身避過,左手伸出,反拿她手腕。哪知她武功深湛,進退趨避之際已成自然,雖然眼前金星亂舞,但手腕一碰到袁承志的手指,左臂立沉,鐵鉤倒豎,向上疾刺,仍是既狠且准。袁承志一拿不中,叫道:「我來救你!」何鐵手恍若不聞,雙鉤如狂風驟雨般攻來。袁承志解拆數招,右腳在她小腿輕勾,何鐵手撲地倒下,突然睜眼,驚叫道:「師父,我死了么?」袁承志道:「咱們出去!」拉住她手臂提了起來。

諸教眾本在旁觀兩人相鬥,見袁承志扶著她急奔而出,齊聲發喊,紛紛擁上。

袁承志轉身叫道:「誰敢上來!」教眾個個是驚弓之鳥,不知誰先發喊,忽地一窩蜂地轉身逃入殿內,砰的一聲,關上了殿門。

袁承志見他們對自己怕成這個樣子,不覺好笑,俯身看何鐵手時,見她左肩高腫,雪白的面頰上已罩上了一層黑氣,知她中毒已深,但想她日夕與毒物為伍,抗力甚強,總還能支持一會,於是抱起她奔回寓所。

眾人見他忽然擒了何鐵手而來,都感驚奇。青青嗔道:「你抱著她幹嗎?還不放手。」袁承志道:「快拿冰蟾來救她。」焦宛兒扶著何鐵手走進內室施救。水雲等卻甚是氣惱,亦覺不解。袁承志把前因後果說了,並道:「令師黃木道人的事,等她醒轉後,自當查問明白。」仙都弟子一齊拜謝。

過了一頓飯時分,焦宛兒出來說道:「她身上毒氣已吸出來了,不過仍昏迷不醒。」袁承志道:「你給她服些解毒藥,讓她睡一會兒吧。」

焦宛兒應了,正要進去,羅立如從外面匆匆奔進,叫道:「袁相公,大喜大喜!」青青笑道:「你才大喜呀!」羅立如道:「闖王大軍打下了寧武關。」眾人歡呼。

袁承志問道:「訊息是否確實?」羅立如道:「幫里的張兄弟本來奉命去追尋……尋這位閔二爺的,恰好遇上闖軍攻關,見到攻守雙方打得甚是慘烈,走不過去。後來他眼見明軍大敗,守城的總兵周遇吉也給殺了。」袁承志道:「那好極啦,義軍不日就來京師,咱們給他來個裡應外合。」

此後數口之中,袁承志自朝至晚,甚是忙碌,以闖軍金蛇營營主身份,會見京中各路豪傑,分派部署,只待義軍兵臨城下,舉事響應。

這天出外議事回來,焦宛兒道:「袁相公,那何教主仍昏迷不醒。」袁承志吃了一驚,道:「已有許多天啦,怎麼還不好?」忙隨著焦宛兒入內探望,只見何鐵手面色憔悴,臉無血色,已然奄奄一息。

袁承志沉思片刻,忽地叫道:「啊喲!」焦宛兒道:「怎麼?」袁承志道:「常人中毒之後,毒氣退盡,自然慢慢康復。但她從小玩弄毒物,平時多半又服用什麼古怪葯料,尋常毒物傷她不得,然一旦中毒,卻厲害不過。我連日忙碌,竟沒想到這層。」焦宛兒道:「那怎麼辦?」袁承志躊躇道:「除非把那冰蟾給她服了,或許還可有救……不過我們靠此至寶解毒,要是再受五毒教的傷害,只有束手待斃了。」焦宛兒也感好生為難。

袁承志一拍大腿,說道:「我已答允收此人作徒弟,雖說當時是被迫答允,但總是答允過了,不能眼睜睜地見她送命,便給她服了再說。」焦宛兒覺得此事甚險,頗為不安,但袁承志既如此吩咐,自當遵從,於是研碎冰蟾,用酒調了,給她服下去。過不到一頓飯時分,何鐵手臉色由青轉白,呼吸平復,坐起身來,叫了聲:「師父!」

袁承志知道她這條命是救囬來了,退了出去。洪勝海進來稟報,說仙都派掌門人水雲道人來拜會。何鐵手道:「我去會他們!」由宛兒扶著走向大廳。

水雲道人向袁承志見了禮,向何鐵手打個問訊,說道:「何教主,我們師父的事,請您瞧在袁相公份上,明白賜告。」此言一出,隨他而來的仙都眾弟子都站起身來。

何鐵手冷笑道:「師父於我有恩,跟你們仙都派可沒幹系。我身子還沒復原,你們是不是要乘人之危?我何鐵手也不在乎。」她如此橫蠻無禮,可大出眾人意料之外。

袁承志向水雲等一使眼色,說道:「何教主身子不適,咱們慢慢再談。」何鐵手哼了一聲,扶著焦宛兒進房去了。仙都諸弟子聲勢洶洶,七嘴八舌地議論。袁承志道:「這事交在兄弟身上。黃木道長由我負責相救脫險便是。」仙都諸人這才平息。

這數日中,闖軍捷報猶如流水價報來:明軍總兵姜瓖投降,闖軍克大同;總兵王承胤、監軍太監杜勛投降,闖軍克宣府;總兵唐通、監軍太監杜之秩投降,闖軍克居庸。

那大同、宣府、居庸,都是京師外圍要塞,向來駐有重兵防守。每一名總兵均統帶精兵數萬。崇禎不信武將,每軍都派有親信太監監軍,權力在總兵之上,多所牽制。闖軍一到,監軍太監力主投降,總兵官往往跟從。重鎮要地,闖軍不費一兵一卒而下。

數日之間,明軍土崩瓦解,北京城中,亂成一團。

這一日訊息傳來,闖軍已克昌平,北京城外京營三大營一齊潰散,眼見闖軍已可唾手而取北京。

又過數日,洪勝海進內桌報,門外有個赤了上身的乞丐模樣之人,跪在地下不住叩頭,說要請何教主饒恕,瞧模樣是五毒教中的人。

承志陪同何鐵手出去,青青等也都跟了出去。只見隆冬嚴寒之際、那人赤裸上身,下身只穿了條爛褲,承志認得是錦衣毒丐齊雲璈,便是放出小金蛇咬傷何鐵手那人。

何鐵手冷冷地道:「你瞧瞧,我不是好好的嗎?」齊雲璈臉現喜色,不住叩頭。何鐵手道:「你來幹什麼?你若不是走投無路,也不會來見我。」齊雲繳道:「小人罪該萬死,傷了教主貴體。多蒙三祖七子保佑,教主無恙,真不勝之喜。」何鐵手喝道:「你只道用金蛇傷了我,按本教規矩,你便是教主了?」齊雲瓚道:「小人敵不過那老乞婆,仔細思量,還是來歸順教主。小人該受千蛇噬身大刑,只求教主開恩寬赦。」說著雙手高舉,捧著一個金色圓筒,膝行數步上前。袁承志知道筒中裝的便是那條劇毒小金蛇,他將此利器呈給何鐵手,便是徹底投降歸順,再也不敢起異心了。

何鐵手嘻嘻一笑,道:「你既誠心悔過,便饒了你這遭,死罪可免,活罪難饒……」伸手正要去拿圓筒,身上劇毒初清,突然間雙足發軟,身子一下搖晃。

焦宛兒站在她身旁,正要相扶,突然路旁一聲厲叫,一人驀地躥將出來,縱到齊雲璈身後,一彎腰,又縱了開去。只聽齊雲璈狂喊一聲,俯伏在地,只見他背後插了一柄尺來長的利刀,深入背心,直沒至刀柄。這一下猶如晴空霹靂,正所謂迅雷不及掩耳。

眾人齊聲驚呼,看那突施毒手的人,正是老乞婆何紅葯。卻見她啊啊怪叫,左手揮舞,雙足亂跳,卻總是摔不開咬在她手背上的一條小金蛇。原來齊雲璈陡受襲擊,順手將小金蛇放了出來。齊雲璈抬頭叫道:「好,好!」身子一陣扭動,垂首而死。眾人瞧著何紅葯,見她臉上儘是恐懼之色,一張本就滿是傷疤的臉,更加似鬼似魔。她右手幾番伸出,想去拉扯金蛇,剛要碰到時又即縮回,似乎一碰金蛇便有大禍臨頭一般。但見她白眼一翻,忽地從懷裡摸出一柄利刃,刀光一閃,嚓的一聲,已把自己左手砍下,急速撕下衣襟包住傷口,狂奔而去。

眾人見到這驚心動魄的一幕,都呆住了說不出話來。

何鐵手彎下腰去,在齊雲璈身上摸出那個金色圓筒,罩在金蛇身上,左手鐵鉤在何紅葯的斷手上一划,切下金蛇咬住的手背肉,連肉和蛇倒在筒里,蓋上塞子。

眾人回進屋內。袁承志對何鐵手道:「你教里跟你作對的人死的死,傷的傷,已沒人敢造反了,你回去好好收拾一下吧!」何鐵手搖頭道:「我不回去啦,以後我只跟著你。」

袁承志神色尷尬,道:「你怎麼跟著我?」何鐵手道:「你是我師父,我跟著師父,才好學你功夫啊!」忽地在承志面前跪下,連連磕頭。承志大驚,忙作揖還禮,說道:「快別這樣。」何鐵手道:「你已答允了收我做徒弟,現下我磕頭拜師。」

承志道:「我已答允教你武功,並不反悔,但不必有師徒的名份。要收你入門,還須得我師父允准。」何鐵手直挺挺地跪著,只不肯起身。袁承志伸手相扶。何鐵手手肘一縮,答道:「我手上有毒!」烏光一閃,鐵鉤往他手掌上鉤去。

袁承志雙手並不退避,反而前伸,在間不容髮之際,已搶在頭裡,在她手肘上一托,何鐵手身不由主地騰空而起。但她武功也真了得,在空中含胸縮腰,陡然間身子向後退開兩尺,落下地來,仍是跪著。旁觀眾人見兩人各自露了一手上乘武功,不自禁地齊聲喝彩。

袁承志道:「何教主休息一會兒吧,我要去更衣會客。」說著轉身便要入內。何鐵手大急,叫道:「你當真不肯收我為徒?」袁承志道:「兄弟不敢當。」何鐵手道:「好!褎姑娘,我講個故事給你聽,有人半夜裡把圖畫放在床邊。」

青青愕然不解,袁承志卻已滿臉通紅。心想這何鐵手無法無天,什麼話都敢說,自己雖與阿九並未做甚過分之事,但青年男女深夜同床,給她傳揚開來,不但青青生氣,也敗壞了自己和阿九的名聲,不由得心中大急,連連搓手。

何鐵手笑道:「師父,還是答允了的好。」袁承志無奈,支吾道:「唔,唔。」何鐵手大喜,說道:「好砑,你答允了。」雙膝一挺,身子輕輕落在他面前,盈盈拜倒,行起大禮來。袁承志為勢所迫,只得作個揖,還了半禮。眾人紛紛過來道賀。

青青滿腹疑竇,問何鐵手道:「你講什麼故事?」何鐵手笑道:「我們教里有門邪法,只要畫了一個人的肖像放在床邊,向著肖像磕頭,行起法來,那人就會心痛頭痛,一連三個月不會好。先前師父不肯收我,我就嚇他要行此法。」青青覺此話難信,卻也無可相駁。

袁承志聽何鐵手撒謊,這才放心,心想:「天下拜師也沒這般要挾的。如她心術不改,決不傳她武藝。」當下正色道:「其實我並無本領收徒傳藝,既然你一番誠意,咱們暫且掛了這個名,等我稟明師父,他老人家允准之後,我才能傳你華山派本門武功。」何鐵手眉花眼笑,沒口子地答應。

青青道:「何教主……」何鐵手道:「你不能再叫我做教主啦。師父,請您給我改個名兒。」袁承志想了一下,說道:「我讀書不多,想不出什麼好名字。你本來叫鐵手,女孩兒家,用這名字太兇狠了些,就叫『惕守』如何?惕是警惕著別做壞事,守是嚴守規矩、正正派派的意思。」何鐵手喜道:「好好,不過『惕守』兩字太規矩了。師父,我學了你武功之後,我好比多添了一隻手,我自己就叫『添手』。夏師叔,你就叫我添守吧。」青青笑道:「你添一隻手,變成了三隻手,那是咱們的聖手神偷胡大哥。你年紀比我大,本領又比我高,怎麼叫我師叔?」何惕守在她耳邊悄聲道:「現下叫你師叔,過些日子叫你師娘呢!」

青青雙頰暈紅,芳心竊喜,正要啐她,忽見水雲與閔子華兩人來到廳上。袁承志道:「黃木道長的下落,你對兩位說了吧。」何惕守微微一笑,道:「他是在雲南麗……」

一句話沒說完,猛聽得轟天價一聲巨響,只震得門窗齊動。眾人只覺腳下地面也都搖動,無不驚訝,但聽得響聲接連不斷,卻又不是焦雷霹靂。程青竹道:「那是炮聲。」

洪勝海從大門口直衝進來,叫道:「闖王大軍到啦!」只聽炮聲不絕,遙望城外火光燭天,殺聲大震,闖王義軍已攻到了北京城外。

袁承志對水雲道:「道長,她已拜我為師。尊師的事,咱們慢一步再說……」何惕守道:「黃木道長給我姑姑關在雲南麗江府玉龍雪山毒龍洞里。你們拿這個去放他出來吧。」說著拿出一個烏黑的蛇形鐵哨來。水雲與閔子華聽說師父無恙,大喜過望,連忙謝過,接了哨子。何惕守道:「這是我的令符。你們馬上趕去,只要搶在頭裡,雲南路遠迢迢,訊息不靈,教眾還不知我已叛教,見了這個令符,自會放尊師出來。」水雲與閔子華匆匆去了。

兩人走了不久,北京城裡各路豪傑齊來聽袁承志號令。他既是七省英豪的盟主,又是闖軍金蛇營的首領金蛇王。袁承志事先早有布置,誰放火,誰接應,已分派得井井有條。

闖軍如何攻城,明軍如何守御,各處探子不住報來。過得一會兒,一名漢子送了一封信來,是李岩命人混進城來遞送的,原來他統軍已到城外。袁承志大喜,當即派人四齣行事。

黃昏間,各人已將歌謠到處傳播,只聽西城眾閑人與小兒們唱了起來:「朝求升,暮求合,近來貧漢難存活,早早開門拜闖王,管教大小都歡悅!」又聽東城的閑漢們唱道:「吃他娘,著他娘,吃著不盡有闖王,不當差,不納糧!」城中官兵早已大亂,各自打算如何逃命,又有誰去理會?聽著這些歌謠,更是人心惶惶。

次日是三月十八,袁承志與青青、何惕守、程青竹、沙天廣等化裝明兵,齊到城頭眺望,只見城外義軍都穿黑衣黑甲,數十萬人猶如烏雲蔽野,不見盡處。炮火羽箭,不住往城上射來。守軍陣勢早亂,哪裡抵敵得住?

忽然間大風陡起,黃沙蔽天,日色昏暗,雷聲震動,大雨夾著冰雹傾盆而下。城上城下,眾兵將衣履盡濕。

青青等見到這般天地大變的情狀,不禁心中均感慄慄。

袁承志等回下城來,指揮人眾,在城中四下里放火,截殺官兵。各處街巷中的流氓棍徒便趁機劫掠,哭聲叫聲,此起彼落。

群雄正自大呼酣斗,忽見一隊官兵擁著一個錦衣太監,呼喝而來。袁承志於火光中遠遠望見正是曹化淳,心頭一喜,叫道:「跟我來,拿下這奸賊。」鐵羅漢與何惕守當先開路,直衝過去,官兵哪裡阻攔得住?曹化淳見勢頭不對,撥轉馬頭想逃。袁承志一躍而前,扯住他提下馬來,喝道:「到哪裡去?」曹化淳道:「皇……皇上……命小人督……督戰彰義門。」袁承志道:「好,到彰義門去。」

群雄擁著曹化淳直上城頭,遙遙望見城外一面大旗迎風飄揚,旗下一人頭戴氈笠,跨著烏駁馬往來馳騁指揮,威風凜凜,正是闖王李自成。

袁承志叫道:「快開城門,迎接闖王!」說著手上一用勁,曹化淳痛得險些暈了過去。他命懸人手,哪敢違抗?何況眼見大勢已去,反想迎接新主,重圖富貴,當即傳下令來,彰義門大開。城外闖軍歡聲雷動,直衝進來。成千成萬身披黑甲的兵將涌人城門。袁承志站在城頭向下望去,見闖軍便如一條大黑龍蜿蜓而進北京,威不可當。

袁承志率領眾人,隨著敗兵退進了內城。內城守兵尚眾,加上從外城潰退進來的敗兵,重重疊疊,擠滿了城頭。這時天色已晚,外城闖軍鳴金休息。袁承志等在亂軍中也退回居所。城邊鉦鼓聲、吶喊聲亂成一片。統兵的將官有的逃跑,有的在城頭督戰,誰也顧不到他們這一伙人。消息報來,闖軍革里眼、橫天王、改世王等已分別統兵入城。胡桂南等也打起「金蛇營」旗號,率令眾好漢乘勢立功。

群雄退回正條子衚衕,換下身上血衣,飽餐已畢,站在屋頂瞭望,只見城內處處火光。

袁承誌喜道:「內城明日清晨必破。闖王治國,大公無私,從此天下百姓,可以過吃飽著暖的太平日子。今晚是我手刃仇人的時候了。」

眾人知他要去刺殺崇禎為父報仇,都願隨同入宮。袁承志挂念阿九,要單獨前去相會,不願旁人伴同,說道:「各位辛苦了一日,今晚好好休息,明晨尚有許多大事要辦。兵荒馬亂之際,皇宮戒備必疏,刺殺昏君只一舉手之勞,還是兄弟一個去辦吧。」各人心想他身負絕世武功,現下皇帝的侍衛只怕都已逃光,要去刺殺這個孤家寡人,實不費吹灰之力,見他堅持,俱都遵從。

袁承志要青青點起香燭,寫了「先君故兵部尚書薊遼督師袁」的靈牌,安排了靈位,只待割了崇禎的頭來祭了父親,然後把首級拿到城頭,登高一呼,內城守軍自然潰敗。他帶了一個革囊,以備盛放崇禎的首級,腰間藏了一柄尺來長的尖刀,徑向皇宮奔去。

一路火光燭天,潰兵敗將,到處在乘亂搶掠。袁承志正行之間,只見七八名官兵拖了幾名大哭大叫的婦女走過。想起阿九孤身一個少女,不知如何自處,又想到她對自己情意誠摯深切,令人心感,雖然自己與青青早訂鴦盟,此生對阿九實難報答,但無論如何,總也是捨不得阿九,突然間心頭一陣狂喜:「一個是我深愛,一個是我所不能負心相棄之人,那麼兩個都不相負好了。唉!不成的,不成的!」內心湧起一陣惆悵,一陣酸楚。他直入宮門,守門的衛兵宮監早逃得不知去向。眼見皇宮中冷清清一片,不覺一驚:「崇禎要是藏匿起來,不知去向,那可功虧一簣了。」當下直奔乾清宮。

來到門外,只聽得一個女人聲音哭泣甚哀。袁承志閃在門邊,往裡張望,心頭大喜,原來崇禎正坐在椅上。一個穿皇后裝束的女人站著,一面哭,一面說道:「十六年來,陛下不肯聽臣妾一句話。今日到此田地,得與陛下同死社稷,亦無所憾。」崇禎俯首垂淚。皇后哭了一陣,掩面奔出。

袁承志正要搶進去動手,忽然殿旁人影閃動,一個少女提劍躍到崇禎面前,叫道:「父皇,時勢緊迫,趕快出宮吧。」正是長平公主阿九。她轉頭對一名太監道:「王公公,你好好服侍陛下。」那太監名叫王承恩,垂淚道:「是,公主殿下一起走吧。」阿九道:「不,我還要在宮裡耽一忽兒。」王承恩道:「內城轉眼就破,殿下留在宮裡很危險。」阿九道:「我要等一個人。」

崇禎變臉:「你要等袁崇煥的兒子?」阿九臉上一紅,低聲道:「是,兒臣今日和陛下告別了。」崇禎道:「你等他幹什麼?」阿九道:「他答應過我,一定要來會我的。」崇禎道:「把劍給我。」接過阿九手中那柄金蛇寶劍,長嘆一聲,說道:「孩兒,你為什麼生在我家裡……」忽地手起劍落,烏光一閃,寶劍向她頭頂直劈下去。

阿九驚叫一聲,身子一晃。崇禎不會武功,阿九若要閃避,這一劍本可輕易讓過,但時當生離死別,心情激動之際,萬萬料不到一向鍾愛自己的父皇竟會忽下毒手,驚詫之下,忘了閃讓,一劍斬中左臂。袁承志大吃一驚,萬想不到崇禎竟會對親生女兒忽施殺手。他與兩人隔得尚遠,陡見形勢危急,忙飛身撲上相救,躍到半路,阿九已經跌倒。

崇禎提劍正待再砍,袁承志已然搶到,左手探出,在他右腕上力拍,崇禎哪裡還握得住劍,金蛇劍直飛上去。袁承志左手翻轉,已抓住崇禎手腕,右手接住落下來的寶劍,回頭看阿九時,只見她昏倒在血泊之中,左臂已給砍落。

袁承志大怒,喝道:「你這狠心毒辣的昏君,竟是什麼人都殺,既害我父親,又殺你自己女兒。我今日取你性命!」

崇禎見到是他,嘆道:「你動手吧!」說罷閉目待死。兩名內監搶上來想救,被袁承志一腳一個,踢得直飛出去。袁承志舉起劍來,正要往崇禎頭上砍落。阿九恰好睜開眼睛,當即奮力躍起,擋到崇禎身前,叫道:「別殺我父皇,求你……」臉上滿是哀懇的臉色,望著袁承志,一語未畢,又已暈去。

袁承志見她斷臂處血如泉涌,心中劇憐大痛,左手推開,崇禎仰天一跤直跌出去。他俯身扶起阿九,點了她左肩和背心各處通血脈的穴道,血流稍緩,從懷裡掏出金創葯敷在傷口,撕下衣裾扎住。阿九慢慢醒轉。承志抱住她柔聲安慰。

王承恩等數名太監扶起崇禎,下殿趨出。袁承志喝道:「哪裡走!」放下阿九,要待追趕。阿九右手摟住他脖子,哭叫:「大哥……別傷我父皇!」

袁承志轉念一想,城破在即,料來崇禎也逃不了性命,雖非親自手刃,父仇總是報了,也免得傷阿九之心,當下點頭道:「好!」阿九心頭一寬,又暈了過去。

袁承志見各處大亂,心想她身受重傷,無人照料,勢必喪命,只有將她救回自己住處再說。抱起了她,出宮時已交三更,只見火光照得半天通紅,到處是哭聲喊聲。

到得正條子衚衕,眾人正坐著等候。青青見他又抱了一個女子回來,先已不悅,走近一看,竟是阿九,板起臉問道:「皇帝的首級呢?」袁承志道:「我沒殺他。焦姑娘,請你費心照料她。」焦宛兒答應了,把阿九抱進內室。袁承志眼光順著阿九直送她進房,滿臉柔情,又深有憂色。

青青又問:「幹嗎不殺?」袁承志略一遲疑,向內一指,道:「她求我不殺!」青青怒道:「她,她是誰?你幹嗎這樣聽她話?」袁承志尚未回答,何惕守道:「唉,可惜,可惜!這位美公主怎會斷了條手臂?師父,她畫的那幅肖像呢?有沒帶出來?」袁承志連使眼色,何惕守還想說下去,見袁承志與青青兩人臉色都很嚴重,便即住口。

青青問道:「什麼公主?什麼肖像?」何惕守笑道:「這位公主會畫畫,我見過她畫的自己一幅小照,畫得真好。」青青橫了她一眼道:「是么?」轉身入內去了。何惕守對袁承志道:「師父,我幫你救公主師娘去。你放心好啦!」說著奔了進去。

註:曹化淳欲立惠王為帝,並非史實,純系小說作者之杜撰穿插。其他與崇禎、李自成有關之敘述,則大致根據史書所載。長平公主與袁承志相戀之事,史書上無記。袁承志為小說虛構人物。

惠王朱常潤系神宗庶出之第六子,乃光宗常洛、福王常洵之弟,乃天啟由檢、崇禎由校之叔,封於荊州,立國不久,天下大亂,豫鄂川不穩,惠王潛歸北京,崇禎末年逃赴廣州,於滿清平定廣東後遭擒獲處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