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血劍新修版 第一回

危邦行蜀道 亂世壞長城

大明成祖皇帝永樂六年八月乙未,西南海外浡泥國國王麻那惹加那乃,率同妃子、弟、妹、世子及陪臣來朝,進貢龍腦(樟腦中之精美者)、鶴頂、玳瑁、犀角、金銀寶器等諸般物事。成祖皇帝大悅,嘉勞良久,賜宴奉天門。

那浡泥國即今婆羅洲北部的婆羅乃,又稱汶萊(浡泥、婆羅乃、汶萊以及英語Brunei均系同一地名之音譯),雖和中土相隔海程萬里,但向來仰慕中華。宋朝太平興國二年,其王向打(即蘇丹,中國史書上譯音為「向打」)曾遣使來朝,進貢龍腦、象牙、檀香等物,其後朝貢不絕。

麻那惹加那乃國王眼見天朝上國民豐物阜,文治教化、衣冠器具,無不令他歡喜讚歎,明帝又相待甚厚,竟然留戀不去。到該年十一月,一來年老畏寒,二來水土不服,患病不治。成祖深為悼惜,為之輟朝三日,賜葬南京安德門外(今南京中華門外聚寶山麓,有王墓遺址,俗呼馬回回墳),又命世子遐旺襲封浡泥國王,遣使者護送歸國,並賞賜大量金銀、器皿、錦綺、紗羅等物。此後洪熙、正德、嘉靖年間,該國君王均有朝貢。中國人去到浡泥國的,有些還做了大官,被封為「那督」。

到得萬曆年間,浡泥國內忽起內亂,《明史·浡泥傳》載稱:「其王卒,無嗣。族人爭立,國中殺戮幾盡,乃立其女為王。漳州人張姓者,初為其國那督,華言尊官也,因亂出奔,女王立,迎還之。其女出入王宮,得心疾,妄言父有反謀。女主懼,遣人按問其家,那督自殺。國人為訟冤。女主悔,絞殺其女,授其子官。」

這位張那督的女兒為何神經錯亂,向女王誣告父親造反,以致釀成這個悲劇,想必另有曲折內情,史書並未詳載,後人不得而知。福建漳州張氏在浡泥國累世受封那督,親民善理,頗有權勢,為其國人所敬。

華人在彼邦經商務農,數亦不少,披荊斬棘,甚有功績,和當地土人相處融洽。費信《星槎勝覽》一書中記云:「浡泥國……其國之民崇佛像,好齋沐。凡見唐人至其國,甚有愛敬。有醉者,則扶歸家寢宿,以禮待之若故舊。」有詩為證,詩曰:浡泥滄海外,立國自何年?夏冷冬生熱,山盤地自偏。

積修崇佛教,扶醉待賓賢。取信通商舶,遺風事可傳。

浡泥國那督張氏數傳後是為張信,膝下唯有一子。張信不忘故國,為兒子取名朝唐。到張朝唐十二歲那一年,福建有一名士人屢試不第,棄儒經商,隨著鄉人來到浡泥國。這人不善經營,本錢蝕得乾乾淨淨,無顏回鄉,就此流落異邦。有人薦他去見張信,想要謀個生計。張信和他一談之下,心下大喜,便即聘為西賓,教兒子讀書。

張朝唐開蒙雖遲,卻是天資聰穎,十年之間,四書五經俱已熟習。那老師力勸張信遣子回中土應試,若能考得個秀才、舉人,有了中華的功名,回到浡泥來大有光彩。張信也盼兒子回鄉去觀光上國風物,於是重重酬謝了老師,打點金銀行李,再派僮兒張康跟隨,命張朝唐同老師回漳州原籍應試。

其時正是崇禎六年,逆閹魏忠賢雖已伏誅,但在天啟朝七年之間禍國殃民,殺害忠良,明朝元氣大傷,兼之連年水旱成災,流寇四起。張朝唐等三人從廈門上岸,雇船西上漳州。不料只行出數十里,四鄉忽然大亂,一群盜賊湧上船來,不由分說,便將那教書先生殺了。張朝唐主僕幸好識得水性,跳水逃命,才免了一刀之厄。

兩人在鄉間躲了三日,聽得四鄉饑民聚眾要攻漳州、廈門。這一來,只將張朝唐嚇得滿腔雄心,登化烏有。眼見危邦不可居,還是急速回家為是。其時廈門已不能再去,主僕兩人一商量,決定從陸路西赴廣州,再乘海船出洋。兩人買了兩匹坐騎,膽戰心驚,沿路打聽,向廣東而去。

幸喜一路無事,經南靖、平和,來到三河壩,已是廣東省境,再過梅州、水口,向西迤邐行來。張朝唐素聞廣東是富庶之地,但沿途所見,儘是饑民,心想中華地大物博,百姓人人生死繫於一線,浡泥只是海外小邦,男女老幼卻安居樂業,無憂無慮,不由得嘆息。心想中國山川雄奇,眼見者百未得一,但如此朝不保夕,還是去浡泥椰子樹下唱歌睡覺,安樂得多了。

這一日行經鴻圖嶂,山道崎嶇,天色向晚,兩人焦急起來,催馬急奔。一口氣奔出十多里地,到了一個小市鎮上,主僕兩人大喜,想找個客店借宿,哪知道市鎮上靜悄悄的一個人影也無。張康下馬,走到一家掛著「粵東客棧」招牌的客店之外,高聲叫道:「喂,店家,店家!」店房靠山,山谷響應,只聽見「喂,店家,店家!」的回聲,店裡卻毫無動靜。正在這時,一陣北風吹來,獵獵作響,兩人都感毛骨悚然。

張朝唐拔出佩劍,闖進店去,只見院子內地下倒著兩具屍首,流了一大灘黑血,蒼蠅繞著屍首亂飛。腐臭撲鼻,看來兩人已死去多日。張康驚恐大叫,轉身逃出店去。

張朝唐四下瞧去,到處箱籠散亂,門窗殘破,似經盜匪洗劫。張康見主人不出來,一步一頓地又回進店去。張朝唐道:「到別處看看。」又去了三家店鋪,家家都是如此。有的女屍身子赤裸,顯是曾遭強暴而後遭害。一座市鎮之中,到處陰風慘慘,屍臭陣陣。兩人不敢停留,忙上馬向西。

主僕兩人行了十幾里,天色全黑,又餓又怕,正狼狽間,張康忽道:「公子,你瞧!」張朝唐順著他手指看去,只見遠處有一點兒火光,喜道:「咱們借宿去。」

兩人離開大道,向著火光走去,越走道路越窄。張朝唐忽道:「倘若那是賊窟,豈不是自投死路?」張康嚇了一跳,道:「那麼別去吧。」張朝唐眼見四下烏雲欲合,頗有雨意,說道:「先悄悄過去瞧一瞧。」下了馬,把馬縛在路邊樹上,躡足向火光處走去。

行到臨近,見是兩間茅屋,張朝唐想到窗口往裡窺探,忽然一隻狗大聲吠叫,撲將過來。張朝唐揮動佩劍,那狗才不敢走近,只是亂叫。

柴扉開處,一個老婆婆走了出來,手中舉著一盞油燈,顫巍巍地詢問。張朝唐道:「我們是過路客人,想在府上借宿一晚。」老婆婆微一遲疑,道:「請進來吧。」張朝唐走進茅屋,見屋裡只一張土床,桌椅俱無。床上躺著一個老頭,不斷咳嗽。張朝唐命張康去把馬牽來。張康想起剛才見到的死人慘狀,畏畏縮縮地不敢出去。那老頭兒挨下床來,陪著他去牽了馬來系在屋邊。老婆婆拿出幾個玉米餅來饗客,燒了一壺熱水給他們喝。

張朝唐吃了一個玉米餅,問道:「前面鎮上殺了不少人,是什麼匪幫乾的?」老頭兒嘆了口氣,道:「什麼匪幫?土匪有這麼狠嗎?那是官兵乾的好事。」張朝唐大吃一驚,道:「官兵?官兵怎麼會如此無法無天、奸淫擄掠?他們長官不理嗎?」

老頭兒冷笑一聲,說道:「你這位小相公看來是第一次出門,什麼世情也不懂的了。長官?長官帶頭干呀,好的東西他先拿,好看的娘們他先要。」張朝唐道:「老百姓怎不向官府去告?」老頭兒道:「告有什麼用?你一告,十之八九還得賠上自己性命。」張朝唐道:「那怎樣說?」老頭兒道:「那還不是官官相護?別說官老爺不會准你狀子,還把你一頓板子收了監。你沒錢孝敬,就別想出來啦。」

張朝唐不住搖頭,又問:「官兵到山裡來幹嗎?」老頭兒道:「說是來剿匪殺賊,其實山裡的盜賊,十個中倒有八個是給官府逼得沒生路才幹的。官兵下鄉來捉不到強盜,擄掠一陣,再亂殺些老百姓,提了首級上去報功,發了財,還好陞官。」那老頭兒說得咬牙切齒,又不停咳嗽。老婆婆不住向他打手勢,叫他別說了,只怕張朝唐識得官家,多言惹禍。

張朝唐聽得悶悶不樂,想不到世局敗壞如此,心想:「爹爹常說,中華是文物禮儀之邦,王道教化,路不拾遺,夜不閉戶,人人講信修睦,仁義和愛。今日眼見,卻大不盡然,還遠不如浡泥國蠻夷之地。」感嘆了一會兒,在一張板凳上睡了。

剛朦朧合眼,忽聽得門外犬吠之聲大作,跟著有人怒喝叫罵,砰砰砰地猛力射門。老婆婆下床來要去開門,老頭兒搖手止住,輕輕對張朝唐道:「相公,你到後面躲一躲。」

張朝唐和張康走到屋後,聞到一陣新鮮的稻草氣息,想是堆積柴草的所在,兩人縮身在稻草堆中。只聽得格啦啦一陣響,屋門推倒,一人粗聲喝道:「幹嗎不開門?」也不等回答,啪的一聲,有人給打了記耳光。

老婆婆道:「上差老爺,我……我們老夫妻年老糊塗,耳朵不好,沒聽見。」不料又是一記耳光,那人罵道:「沒聽見就該打。快殺雞,做四個人的飯。」老頭兒道:「我們人都快餓死啦,哪有什麼雞?」只聽砰的一聲,似乎老頭兒被推倒在地,老婆婆哭叫起來。

又聽另一個聲音道:「老王,算了吧,今日跑了整整一天,只收到三兩七錢稅銀,大家心裡不痛快,你拿他出氣也沒用。」那老王道:「這種人,你不用強還行?這幾兩銀子,不是我打斷那鄉下佬的狗腿,這些土老兒們肯乖乖拿出來嗎?」另一個嘶啞的聲音道:「這些鄉下佬也真是的,窮得米缸里數來數去也只得十幾粒米,再逼實在也逼不出什麼來啦,只是大老爺又得罵咱們兄弟沒用……」

正說話間,忽然張朝唐的馬嘶叫起來。幾名公差一驚,出門查看,見到兩匹馬,議論起來,說乘馬之人定在屋中借宿,看來倒有一筆油水,當即興興頭頭地進屋來尋。

張朝唐大驚,一扯張康的手,輕輕從後門溜出。兩人一腳高一腳低,在山裡亂走,見無人追來,才放了心,幸虧所帶的銀兩張康都背在背上。

兩人在樹叢中躲了一宵,等天色大亮,才慢慢摸上大道。主僕兩人行出十多里,商量到前面市鎮再買代步腳力。張康不住痛罵公差害人。正罵得痛快,忽然斜刺小路里走來四名公差,手中拿著鏈條鐵尺,後面兩人各牽著一匹馬,那正是他們的坐騎。

張朝唐和張康面面相覷,這時要避開已經來不及,只得裝作若無其事,繼續走路。

那四名公差不住向他們打量,一名滿臉橫肉的公差斜眼問道:「喂,朋友,幹什麼的?」

張朝唐一聽口音,正是昨晚打人的那個老王。張康走上一步,道:「那是我們公子爺,要上廣州去讀書。」

老王一把揪住,夾手奪過他背上包裹,打了開來,見累累的儘是黃金白銀,不由得驚喜交集,喝道:「什麼公子爺?瞧你兩個都不是好東西!這些金銀哪裡來的?定是偷來騙來的,好,現今拿到賊贓啦,跟我見大老爺去。」他見這兩人年幼好欺,想把他們嚇跑。哪知張康道:「我們公子爺是外國大官,知府大人見了他也必定客客氣氣。見你們大老爺去,那再好也沒有啦!」

一名中年公差聽了這話,眉頭一皺,心想這事只怕還有後患,一不做二不休,索性殺了這兩個雛兒,發筆橫財再說,突然抽刀向張康劈去。張康大駭,急忙縮頭,那刀從頭頂掠過。他挺身擋住公差,叫道:「公子快逃。」張朝唐轉身就奔。

那公差反手又是一刀,這次張康有了防備,側身閃過,仍是沒給砍中。主僕兩人沒命價奔逃。四名公差手持兵刃,吆喝著追來。

張朝唐平時養尊處優,加上心中一嚇,哪裡還跑得快,眼見就要給公差追上,忽然迎面一騎馬賓士而來。那中年公差見有人來,高聲叫道:「反了,反了,大膽盜賊,竟敢拒捕?」另外幾名公差也大叫:「捉強盜,捉強盜。」他們誣陷張朝唐主僕是盜匪,心想殺了人誰敢前來過問?

迎面那乘馬越奔越近。馬上乘客眼見前面兩人奔逃,後面四名公差大呼追逐,只道真是捉拿強人。催馬疾馳,奔到張朝唐主僕之前,俯身伸臂,一手一個,拉住兩人後領,提了起來。四名公差也已氣喘喘地趕到。

馬上乘者把張朝唐主僕二人往地上一擲,笑道:「強盜捉住了。」跳下馬來。這人身材魁梧,聲音洪亮,滿臉濃須,約莫四十來歲年紀。

四名公差見他身手矯捷,氣力甚大,當下含笑稱謝,將張朝唐主僕拉起。

那乘馬客見張朝唐一身儒服,張康青衣小帽,是個書童,哪裡像是強盜,不禁一怔。張康叫了起來:「英雄救命!他們要謀財害命。」那人喝問:「你們幹什麼的?」張康叫道:「這是我家公子,去廣州趕考……」話未說完,已被一名公差按住了嘴。

那中年公差向乘馬客道:「老兄,你走你的道吧,莫管我們衙門的公事。」乘馬客道:「你放開手,讓他說。」張朝唐道:「在下一介書生,手無縛雞之力,豈是強人……」一名公差喝道:「還要多嘴?」反身一記巴掌,向他打去。

乘馬客馬鞭揮出,鞭上革繩捲住公差手腕,這一掌便未打著。乘馬客問道:「到底怎麼回事?」張康道:「我家公子要去廣州考秀才,遇上這四人。他們見到我們的銀子,就想殺人。」說到這裡,跪下叫道:「英雄救命!」

乘馬客問公差道:「這話可真?」眾公差冷笑不答。那老王站在他背後,乘他不覺,突然舉刀摟頭砍落。

乘馬客聽得腦後風生,更不回頭,身子向左微挫,右足「烏龍掃地」,橫掃而出,正中老王足脛,將他踢出數步。餘下三名公差大叫:「真強盜來啦。」兩個舉起鐵尺,一個揮動鐵鏈,向乘馬客圍攻過來。

張朝唐見他手無寸鐵,不禁暗暗擔憂。乘馬客挺然不懼,左躲右閃,三名公差的兵刃始終傷他不著。那老王站起身來,掄刀上前夾攻。乘馬客大喝一聲,老王吃了一驚,一刀沒砍准,乘馬客劈面一拳,打得他鼻血直流。老王只顧護痛,雙手掩面,噹啷一聲,手中單刀跌落。乘馬客搶過單刀,回手揮出,砍中了一名手持鐵尺的公差右肩。他兵刃在手,如虎添翼,刀光閃處,手持鐵鏈的公差左腿中刀,跌倒在地。剩下一名公差不敢再戰,不顧同伴死活,和老王兩人撒腿就逃。乘馬客哈哈大笑,將單刀往地下一擲,躍上馬背。

張朝唐忙上前道謝,請問姓名。乘馬客見兩名公差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地叫痛,向他怒目而視,說道:「這裡不是說話之所,咱們上馬再談。」張康牽過馬來,三人並轡而行。

張朝唐說了家世姓名。乘馬客道:「原來是張公子。在下姓楊,名鵬舉,江湖上人稱摩雲金翅,是武會鏢局的鏢頭。」張朝唐道:「今日若非閣下相救,小弟主僕兩人准沒命了。」

楊鵬舉道:「這一帶亂得著實厲害,兵匪難分,公子還是及早回去外國的為是。在下也正要去廣州,公子若不嫌棄,咱們便可結伴而行。」

張朝唐大喜,一再稱謝。這幾日來他嚇得心神不定,現今得和一位鏢師同行,適才又見到他武功了得,登時大感心安。

三人行了二十幾里路,尋不到打尖的店家。楊鵬舉身上帶著乾糧,取出來分給兩人吃了。張康找到個破瓦罐,撿了些乾柴,想燒些水來喝,忽聽得身後有人大叫:「強盜在這裡了!」張康一驚手抖,將瓦罐中的水都潑在柴上。

楊鵬舉回過頭來,見剛才逃走的公差一馬當先,領了十多名軍士,騎馬趕來。楊鵬舉叫道:「快上馬。」三人急忙上馬。楊鵬舉讓二人先走,抽出掛在馬鞍旁的單刀,在後掩護。眾軍士高叫:「捉強盜哪!」縱馬追來。

楊鵬舉等逃出一程,見追兵漸近,軍士紛紛放箭。楊鵬舉揮刀撥打,忽見前面有條岔路,叫道:「走小路!」張朝唐縱馬向小路馳去,張康和楊鵬舉跟隨在後,追兵毫不放鬆。那公差大嚷:「追啊,抓到了強盜,大伙兒分他金銀。」

楊鵬舉索性勒轉馬來,大喝一聲,揮刀砍去。那公差嚇得倒退,其餘軍士卻挺槍攢刺。楊鵬舉敵不過人多,混戰中腿上中了一槍,雖只皮肉輕傷,卻已不敢戀戰。雙腿一夾,提韁縱馬向前急沖,揮刀將一名軍士左臂砍斷。其餘軍士嚇得紛紛後退,楊鵬舉回馬順小路疾馳。眾軍士見他逃跑,膽氣又壯,吶喊追來。

不一刻楊鵬舉已追上張氏主僕,道路漸窄,眾軍士畏懼楊鵬舉勇猛,不敢十分逼近。

三人縱馬奔跑了一陣,山道彎曲,追兵呼叫聲清晰可聞,人影卻已不見。急馳中前面突然出現三條小岔路,楊鵬舉低喝:「下馬!」三人把馬牽到樹叢中躲了起來,片刻間追兵也已趕到。那公差略一遲疑,領著軍士向一條岔路趕了下去。

楊鵬舉道:「他們追了一陣不見,必定回頭。咱們快走。」撕下衣襟裹好腿傷,三人上馬向另一條岔路急馳而去。

過不多久,後面追兵聲又隱隱傳來,楊鵬舉甚是惶急。見前面有三間瓦屋,屋前有個農夫正在鋤地,便下馬走到農夫身前,說道:「大哥,後面有官兵要害我們,請你找個地方給躲一躲。」那農夫只管鋤地,便似沒聽見他說話。張朝唐也下馬央告。

那農夫抬頭,向他們仔細打量。這時前面樹叢中傳來牛蹄踐土之聲,一個牧童騎在牛背上轉了出來。那牧童約莫十歲上下年紀,頭頂用紅繩扎了個小辮子,臉色黝黑,笑嘻嘻的,一雙大眼炯炯有神。那農夫對牧童道:「你把馬帶到山裡放草,天黑了再回來吧。」小牧童望了張朝唐三人一眼,應道:「好!」牽了三匹馬便走。

楊鵬舉不知那農夫是什麼用意,可是他言語神情之中,似有一股威勢,竟然不敢出言阻止牧童牽馬。這時追兵聲更加近了,張朝唐急得連說:「怎麼辦,怎麼辦?」

那農夫道:「跟我來。」帶領三人走進屋內。廳堂上木桌板凳,牆上掛著蓑衣犁頭,收拾潔凈,不似尋常農家。那農夫直入後進,三人跟了進去,走過天井,來到一間卧房。那農夫撩起帳子,露出牆來。伸手在牆上一推,一塊大石翻了進去,牆上現出一個洞來。那農夫道:「進去吧!」

三人依言入內,原來是個寬敞的山洞。這屋倚山而建,剛造在山洞之前,如不把房屋拆去,誰也猜不到有此藏身之所。

三人躲好,那農夫關上密門,自行出去鋤地。不一刻,公差老王已率領軍士追到。那老王向農夫大聲吆喝:「喂,有三個人騎馬從這邊過去嗎?」那農夫向小路的一邊指了一指,道:「早過去啦!」

公差軍士奔出了七八里地,不見張朝唐等蹤跡,掉轉馬頭,又來詢問。那農夫裝聾作啞,話也說不大清楚。一名軍士罵道:「他媽的,多問這傻瓜有屁用?走吧!」一行人又向另一條岔路追了下去。

張朝唐和楊鵬舉、張康三人躲在山洞之內,隱隱聽得馬匹賓士之聲。過了一會兒,聲音聽不見了,那農夫始終不來開門。楊鵬舉焦躁起來,使力拉門,推了半天,石門紋絲不動。三人只得坐在地上打盹。楊鵬舉創口作痛,不住咒罵公差軍士。

也不知過了幾個時辰,石門忽然軋軋作響地開了,透進光來。那農夫手持燭台,說道:「請出來吃飯吧。」

楊鵬舉首先跳起,走了出去,張氏主僕隨後走到廳上。只見板桌上擺了熱騰騰的飯菜,大盆青菜豆腐之外,居然還有兩隻肥雞。楊鵬舉和張氏主僕都暗暗歡喜。

廳上除了日間所見的農夫和牧童,還有三人,都作農夫打扮。張朝唐和楊鵬舉拱手相謝,道了自己姓名,又請問對方姓名。

一個面目清癯、五十來歲的農夫道:「小人姓應。」指著日間指引他們躲藏的人道:「這位姓朱。」一個身材極高的瘦子自稱姓倪,一個肥肥矮矮的則說姓羅。張朝唐道:「我還道各位是一家人,原來都不是同姓。」那姓應的道:「我們都是好朋友。」

張朝唐見他們說話不多,神色凜然,舉止端嚴,絕不似尋常農夫。那姓朱和姓倪的尤具威猛之氣,姓應的則氣度高雅,似是位飽讀詩書的士人,幾人說的都是北方官話。張朝唐試探了幾句,姓應的唯唯否否,並不介面。

飯罷,姓應的問起官兵追逐原因,張朝唐原原本本說了。他口才便給,描述途中所見慘況,以及公差欺壓百姓、誣良為盜的種種可惡情狀,說來有聲有色。那姓倪的氣得猛力在桌上一拍,鬚眉俱張,開口欲罵。姓應的使個眼色,他就不言語了。

張朝唐又說到楊鵬舉如何出手相援,把他大大地恭維了一陣。楊鵬舉甚是得意,說道:「這算得什麼,想當年在江西我獨力殺死鄱陽三凶,那才叫露臉呢。」便縱談當時情勢如何危急、自己如何英勇、如何敗中取勝,說得口沫橫飛。他越說越得意,將十多年來在江湖上的遭遇大吹特吹,加油添醬,說得自己英雄蓋世,當世無敵。他不住口談論江湖事迹。張朝唐聞所未聞,甚感興味,張康小孩脾氣,連連驚嘆詢問。

楊鵬舉後來說到了武技,舉手抬足,一面講一面比畫。幾個農夫卻似乎聽得意興索然,姓羅的胖子打了個呵欠道:「不早啦,大家睡吧!」

小牧童過去關上了門,姓朱的從暗處提出一塊大石,放在門後。楊鵬舉一見之下,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,暗道:「這人好大力氣,這塊石頭少說也有三百來斤,他居然毫不費力地提來提去。」

姓應的見他面色有異,說道:「山裡老虎多,有時半夜裡撞進門來,因此要用石頭堵住門戶。」

當晚張朝唐和楊鵬舉、張康三人同處一室。張康著枕之後立即酣睡。張朝唐想起此行風波萬里,徒然擔驚受怕,不知此去廣州,是否尚有兇險。思潮起伏,一時難以入睡。過了一會兒,忽聽得書聲朗朗,那小牧童讀起書來。

張朝唐側耳細聽,書聲中說的似是兵陣戰鬥之事,不禁好奇心起,披衣下床,走到廳上。只見桌上燭光明亮,小牧童正自讀書。姓應的坐在一旁教導,見他出來,只向他點了點頭,又低下頭來,指著書本講解。

張朝唐走近前去,見桌上還放了幾本書,拿起一看,書面上寫著《紀效新書》四字,原來是本朝戚繼光將軍所著的兵法。戚繼光之名,張朝唐在浡泥國也有所聞,知道是擊破倭寇的名將,後來鎮守薊州,強敵不敢犯邊,用兵如神,威震四海。

張朝唐向姓應的道:「各位決計不是平常人,卻不知何以隱居在此,可能見告么?」姓應的道:「我們是尋常老百姓,種田打獵,讀書識字,那是最平常不過的。公子為何覺得奇怪?難道只有官家子弟才可讀書嗎?」張朝唐心想:「原來中土尋常農夫,也是如此學養,果非蠻邦之人可比。」心下甚是佩服,說了聲「打擾」,又回房去睡。

矇矇矓矓地睡了一會兒,忽覺有人相推,驚醒坐起,只聽楊鵬舉低聲道:「這裡只怕是盜窟,咱們快走吧!」張朝唐大吃一驚,低問:「怎麼樣?」

楊鵬舉點燃燭火,走到一隻木箱邊,掀起箱蓋道:「你看。」

張朝唐一看,只見滿箱儘是金銀珠寶,一驚之下,做聲不得。

楊鵬舉把燭台交他拿著,搬開木箱,下面又有一隻木箱,伸手便去扭箱上銅鎖。張朝唐道:「別看旁人隱私,只怕惹出禍來。」楊鵬舉道:「這裡氣息古怪。」張朝唐忙問:「什麼氣息?」楊鵬舉道:「血腥氣。」張朝唐便不敢言語了。

楊鵬舉扭斷了鎖,靜聽房外並無動靜,揭開箱蓋,移近燭台一照,兩人登時嚇得目瞪口呆。

箱中赫然是兩顆首級,一顆砍下時日已久,血跡已然變黑色,但未腐爛。另一顆卻是新斬下的。兩顆首級都用石灰、葯料腌著,是以鬚眉俱全,面目宛然。楊鵬舉饒是久歷江湖,也不由得手腳發軟,張朝唐哪裡還說得出話來。

楊鵬舉輕輕把箱子還原放好,說道:「快走!」到炕上推醒了張康,摸到廳上。三人躡足走到門邊,楊鵬舉摸到大石,暗暗叫苦,竭盡全力,又怎搬它得動?剛只推開尺許,忽然火光閃亮,那姓朱的拿著燭台走了出來。

楊鵬舉手按刀柄,明知不敵,身處此境,也只有硬起頭皮一拼。哪知姓朱的並不理會,說道:「要走了嗎?」伸手把大石提在一邊,打開大門。

楊鵬舉和張朝唐不敢多言,喃喃謝了幾句,低頭出門,上馬向西疾馳。

奔了十幾里地,料想已脫險境。正感寬慰,忽然後面馬蹄聲響,有人厲聲叫道:「喂,站住,站住!」三人哪裡敢停,縱馬急行。

突然黑影一晃,一人從馬旁掠過,搶在前面,手一舉,楊鵬舉坐騎受驚,長嘶一聲,人立起來。楊鵬舉揮刀向那人當頭砍去。那人空手拆了數招,忽地高躍,伸左拳向楊鵬舉右太陽穴打落。楊鵬舉單刀「橫架金梁」,向他手臂疾砍。豈知那人這拳乃是虛招,半路上變拳為掌,身未落地,已勾住楊鵬舉手腕,喝聲:「下來!」將他拖下馬來,順手奪過了他手中單刀,擲在地下。

星光熹微中看那人時,正是那姓朱的農夫。

那人冷冷地道:「回去!」回過身來,騎上馬當先就走,也不理會三人是否隨後跟來。楊鵬舉知道反抗固然無益,逃也逃不了,只得乖乖地上馬,三人跟著他回去。

一進門,只見廳上燭火明亮,那小牧童和其餘三人坐著相候,神色肅然,一語不發。

楊鵬舉自忖不免一死,索性硬氣一點,昂然說道:「楊大爺今日落在你們手中,要殺就殺,不必多說。」

姓朱的道:「應大哥,你說怎麼辦?」姓應的沉吟不語。姓倪的道:「張公子主僕放走,把姓楊的宰了。」姓應的道:「這姓楊的干保鏢生涯,做有錢人走狗,能是什麼好人!但他昨天見義勇為,總算做了件好事,就饒他一命。羅兄弟,把他兩個招子廢了。」

姓羅的站起身來,楊鵬舉慘然變色。

張朝唐不懂江湖上的說話,不知「把招子廢了」便是剜去眼睛之意,但見了各人神情,想來定是要傷害楊鵬舉。正想開口求情,那小牧童道:「應叔叔,我瞧他怪可憐的,就饒了他吧!」

姓應的與眾人對望了一眼,頓了一頓,對楊鵬舉道:「既然有人給你求情,也罷,你能不能立一個誓,今晚所見之事,決不泄漏一言半語?」

楊鵬舉大喜,忙道:「今晚之事,在下實非有意窺探,但既見到了,自怪楊某有眼無珠,不識各位英雄好漢。各位的事在下立誓守口如瓶,將來如違此誓,天誅地滅,死得慘不堪言。」姓應的道:「好,我們信得過你是條漢子,你去吧。」楊鵬舉一拱手,轉身要走。姓倪的突然站起來,厲聲喝道:「就這樣走么?」

楊鵬舉一愣,懂了他的意思,慘然苦笑,說道:「好,請借把刀給我。」姓朱的從桌下抽出一把利刃,輕輕倒擲過去。楊鵬舉伸手接住,走近幾步,左手平放桌上,嗖的一刀,砍下兩根手指,笑道:「光棍一人做事一身當,這事跟張公子全沒幹系……」

眾人見他手上血流如注,居然還硬挺住,也都佩服他的氣概。姓倪的大拇指一挺,道:「好,今晚的事就這般了結。」轉身入內,拿出刀傷葯和白布來,給他止血,縛了傷口。

楊鵬舉不願再行停留,轉身對張朝唐道:「咱們走吧。」

張朝唐見他臉色慘白,自是痛極,想叫他在此休息一下,可是又說不出口。

姓應的道:「張公子來自萬里之外,我們驚嚇了遠客,很是過意不去,別讓你回到外國,說我們中土人士都是窮凶極惡之輩。這位楊朋友也很夠光棍。我送你這個東西吧。」說著從袋裡掏出一塊東西,交給張朝唐。

張朝唐接過一看,輕飄飄的是塊竹牌,上面烙了「山宗」兩字,牌背烙了一些花紋,看不出有什麼用處。

姓應的道:「眼前天下大亂,你一個文弱書生不宜在外面亂走,我勸你趕快回家。這幾天在路上要是遇上什麼危難,拿出這塊竹牌來,或許有點兒用處。過得幾年……唉,或者是十年,二十幾年,你聽得中土太平了,這才再來吧。亂世功名,得之無益,反足惹禍。」

張朝唐再看竹牌,實不見有何奇特之處,不信它有何神秘法力,想是吉祥之物,隨口謝了一聲,交給張康收入衣囊中。三人告辭出來,騎上馬緩緩而行。回到適才和那姓朱的交手所在,見鋼刀兀自在地,閃閃發光,楊鵬舉拾了起來,心想:「我自誇英雄了得,碰在人家手裡,屁也不值!」

天明時,到了一個小市鎮上,張朝唐找了客店,讓楊鵬舉安睡了一天一晚,次晨才再趕路。行到中午時分,打過尖,上馬又行了二十多里路。忽然蹄聲響處,一騎馬迎面奔來,掠過身旁,向三人望了一眼,絕塵而去。行了五六里路,後面馬蹄聲又起,仍是那騎馬追了上來。這次楊鵬舉和張朝唐都看得清楚了,馬上那人青巾包頭,眉目之間英悍之氣畢露,從三人身旁掠過,疾馳而前。

張朝唐道:「這人倒也古怪,怎麼去了又回來。」楊鵬舉道:「張公子,待會你自行逃命吧,不用等我。」張朝唐驚道:「怎麼?又有強盜么?」楊鵬舉道:「走不上五里,必有事故,不過咱們後無退路,也只有向前闖了。」

三人惴惴不安,慢慢向前挨去。只走了兩里多路,只聽得噓哩哩一聲,一支響箭射上天空,三乘馬從林中躥出,攔在當路。

楊鵬舉催馬上前,抱拳說道:「在下武會鏢局姓楊,路經貴地,並非保鏢,沒向各位當家投帖拜謁。這位張相公來自外國,他是讀書人,請各位高抬貴手,讓一條道。」他在江湖上本來略有名頭,手上武藝也自不弱,不過剛斷了手指,又想這一帶道上的朋友多半與姓應的是一夥,是以措詞謙恭,好言相求。

三乘中當中一人雙手空空,笑道:「我們少了盤纏,要借一百兩銀子。」他說的是浙南土話,楊鵬舉和張朝唐愕然相對,不知他說些什麼。

剛才騎馬來回相探的那人喝道:「借一百兩銀子,懂了沒有?」楊鵬舉見他們如此無禮,不禁大怒,喝道:「要借銀子,須憑本事!」當先那人喝道:「好!這本事值不值一百兩銀子?」從背上取下彈弓,叭叭叭,三粒彈子打上天空,等彈子勢完落下,又是連珠三彈,六顆彈子在空中分成三對,互相撞得粉碎,變成碎泥紛紛下墜。

楊鵬舉見到這神彈絕技,剛只一呆,突覺左腕劇痛,單刀當的一聲落在地下,才知已給他彈子打中了手。

對面第三人持軟鞭,縱馬過來,一招「枯藤纏樹」,向他腰間盤打而至。楊鵬舉勒馬避開。那人軟鞭鞭頭乘勢在地下捲起單刀,抄在手中,長笑一聲,縱馬疾馳。掠過張康身邊時,白光閃動,鋼刀揮了兩揮,已割斷他背上包裹兩端布條。他卻毫不停留,催馬向前。

包裹正從張康背上滑落,打彈子那人恰好馳到,手臂探出,不待包裹落地,已俯身提起,掂了掂重量,笑道:「多謝了。」轉眼間三人跑得無影無蹤。

楊鵬舉只是嘆氣,無話可說。張康急道:「我們的盤費銀兩都在包裹,這……這……怎麼回家呢?」楊鵬舉道:「留下你這條小命,已算不錯的啦,走著瞧吧。」三人垂頭喪氣地又行。

走不到一頓飯時分,忽然身後蹄聲雜沓,回頭望時,只見塵頭起處,那三人又追了轉來。楊鵬舉和張朝唐都倒抽一口涼氣,心想:「搶了金銀也就罷了,難道當真還非要了性命不成?」

那三人馳到跟前,一齊滾鞍下馬,當先一人抱拳說道:「原來是自己人,得罪,得罪。我們不知,多有冒犯,請勿見怪。」另一人雙手托住包裹,交給張康。張康卻不敢接,眼望主人。張朝唐點點頭,張康這才接過。

當先那人道:「剛才聽得這位言道,一位是楊鏢頭,一位是張公子,都是真姓么?」張朝唐道:「正是!」說了兩人的姓名來歷。

三人聽了,均有詫異之色,互相望了一眼。當先那人說道:「在下姓黃,這兩位是親兄弟,姓劉。張公子,你早拿出竹牌來就好了,免得我們無禮。」張朝唐聽了這話,才知道這塊竹牌果真效力不小,心神不定之際,也不知說什麼話好。

那姓黃的又道:「兩位一定也是去聖峰嶂了,咱們一路走吧。」

張朝唐和楊鵬舉都料想他們是一幫聲勢浩大的盜伙,遠避之唯恐不及,怎敢再去招惹?張朝唐道:「我和這位朋友要趕赴廣州,聖峰嶂是不去了。」

姓黃的臉帶怒色道:「再過三天就是八月十六,我們千里迢迢地趕來粵東,你們到了這裡,怎不上山?」上山做什麼,八月十六是什麼日子,張朝唐和楊鵬舉兩人全不知情,可是又不敢直認。張朝唐硬了頭皮,說道:「兄弟家有急事,須得馬上回去。」

姓黃的怒道:「上山也耽擱不了你兩天。督師的忌辰你們過山不拜,算得什麼山宗的朋友?」張朝唐更加摸不著頭腦,不知「督師忌辰」和「山宗」是什麼東西。

楊鵬舉畢竟閱歷多,情知聖峰嶂是非去不可的了。雖有兇險,也只有聽天由命,而且瞧他們神色語氣,也似並無惡意,便道:「三位既如此美意,我和張公子同上山去便是。」說著向張朝唐使個眼色,示意不可違拗。

姓黃的霽然色喜,笑道:「本來嘛,我想你們也不會這般不講義氣。」

六人結伴同行,一路打尖住店,都由那姓黃的出頭,他只做幾個手勢,說了幾句古里古怪的話,沿途飯館客店便都不收錢,而且招待得加意的周到客氣。

走了兩天,前面一座高山聳立入雲,姓黃的說道便是聖峰嶂。只見沿途勁裝結束之人絡繹不絕,都是向聖峰嶂而去,肥瘦高矮,各色各樣的人都有,神色舉止,顯得都是武人。這些人與姓黃的以及劉氏兄弟大半熟識,見了面就執手道故。

張楊兩人抱定宗旨決不再窺探別人隱私,見他們談話,就站得遠遠的。楊鵬舉聽這些人招呼的聲音南腔北調,遼東河朔,兩湖川陝各地都有。瞧他們的行裝打扮,大都是來自遠地,人人都是風塵僕僕。張楊兩人暗暗納罕,又是慄慄危懼。

楊鵬舉心想:「看來這些人是各地山寨的大盜,多半要聚眾造反。我是身家清白的良民,跟眾反賊混在一起,走又走不脫,真是倒霉之極了。」

這天晚上,張朝唐等歇在聖峰嶂山腳下的一所店房裡,待次日一早上山。眾人正要吃晚飯,忽然一人奔進店來,叫道:「孫相公到啦!」此言一出,店中客人十之八九都立即站起,湧出店去。楊鵬舉一扯張朝唐的衣袖,說道:「瞧瞧去。」

走出店房,只見眾人夾道垂手肅立,似在等什麼人。過了一陣,西面山道上傳來一陣馬蹄聲,眾人都提高了腳跟張望,只見一個四十來歲的書生騎在馬上,緩緩而來。他見眾人站在道旁迎接,催馬快行,馳到跟前,跳下馬來。

那書生一路過來,和眾人逐一點頭招呼。他走到張朝唐跟前,見他也是書生打扮,微微一愕,雙手一拱,問道:「這位是誰?」張朝唐道:「在下姓張,請教閣下尊姓大名。」那書生道:「在下姓孫,名仲壽。」張朝唐拱手說道:「久仰,久仰。」孫仲壽微微一笑,進店房去了。

晚飯過後,楊鵬舉低聲對張朝唐道:「這姓孫的書生相公顯是很有權勢。張公子,你去跟他說說,請他放咱們走。大家是讀書人,話總容易說得通。」

張朝唐心想不錯,踱到孫仲壽門口,咳嗽一聲,舉手敲門。只聽到房裡有誦讀詩文之聲,他敲了幾下,讀書聲就停了。

房門打開,孫仲壽迎了出來,說道:「客店寂寞,張兄來談談,最好不過。」張朝唐一揖進去,見桌上放著一本攤開的手抄書本,一瞥之下,見寫著「遼東」、「寧遠」、「臣」、「皇上」等等字樣,似是一篇奏章。張朝唐只怕又觸人所忌,不敢多看,便坐了下來。

孫仲壽先請問他家世淵源,張朝唐據實說了。孫仲壽說道:「張兄這番可來得不巧了。中華朝政糜爛,不知何日方得清明。以兄弟之見,張兄還是暫回浡泥,俟中華聖天子在位,再來應試的為是。」張朝唐稱是,說道正要歸去。接著把自己如何躲避官差、楊鵬舉如何相救、如何得到竹牌等事說了一遍,只是夜中見到箱內人頭一事略去不提。

孫仲壽道:「我們在此相遇,可算有緣。明日張兄隨小弟上山,也好知道我中土的一件千古奇冤。只要不向外人泄露此行所見所聞,小弟擔保張兄決無災害。」張朝唐謝了,卻不敢多問。

孫仲壽問起浡泥國人的風土人情,聽張朝唐所述,皆是聞所未聞,喟然說道:「不知幾時我中華百姓才得如浡泥國一般,安居樂業,不憂溫飽,共享太平之福?」

兩人直談到二更天時,張朝唐才告別回房。楊鵬舉已等得十分心焦,聽他轉告了孫仲壽之言,才放下了心。

次日正是中秋佳節,張朝唐、楊鵬舉和張康隨著大眾一早上山。中午時分,半山裡有十多人擔著飯菜等候,都是素菜,眾人吃了,休息一陣,繼續再行。

此後一路都有人把守,盤查甚嚴。查到張楊三人時,孫仲壽點一點頭,把守的人便不問了。張朝唐暗叫:「好險!要是昨晚沒跟他這一夕談話,今日是死是活,實所難料。」

傍晚時分,已到山頂,數百名漢子排隊相迎。

山上疏疏落落有數十間房屋,最大的一座似是所寺廟。這些屋宇模樣也甚平常,並無碉堡望樓等守御設施,不像是盜幫山寨。

楊鵬舉在山下見了眾人的勢派,料想山上建構必定雄偉威武,壁壘森嚴,哪知渾不是這麼回事,暗暗稱奇。他在江湖上混了十多年,見聞算得廣博,這一次卻半點摸不著頭腦。更有一樁奇事,這些人萬里來會,瞧各人神情親密,都是知交好友,但相見時卻殊無歡愉之意,並不大聲談笑,每人神色間都顯悲戚憤慨。

張楊三人給引進一間小房,一會兒送進飯菜。四盤都是素菜。張朝唐和楊鵬舉悄悄議論,猜不透這些人到底在幹什麼,對孫仲壽所說「千古奇冤」云云,更難明所指。

次日張楊二人起身後,用過早點,在山邊漫步,只見到處都是長大漢子。有的頭上疤痕累累,有的斷手摺足,個個是身經百戰、飽歷風霜的模樣。張楊兩人怕生事惹禍,走了一會便即回房,不再出去。這天整日吃的仍是素菜。楊鵬舉肚裡暗罵:「他媽的賊強盜死了老祖宗,叫老子吃這般嘴裡淡出鳥來的青菜豆腐。」

傍晚時分,忽聽得鐘聲嘡嘡。不久一名漢子走進房來,說道:「孫相公請兩位到殿上觀禮。」張楊二人跟他出去。張康也想跟去,那人道:「小兄弟,你早些睡吧。」

張楊二人隨著他繞過幾間瓦屋,來到寺廟之前。張朝唐抬頭看時,見一塊橫匾上寫著「忠烈祠」三個大字,心想:「原來是座祠堂,不知供的是誰?」隨著那漢子穿過前堂和院子,見兩旁陳列著兵器架子,架上刀槍斧鉞、叉矛戟鞭,十八般兵刃一應俱全,都擦得雪亮耀眼。

來到大殿,但見殿上黑壓壓地坐滿了人,總有兩三千之眾。張楊二人暗暗心驚,不料想這荒山之上,竟聚集了這許多人。

張朝唐抬頭看時,只見殿中塑著一座神像,本朝文官裝束,但頭戴金盔,身穿緋袍,外加黃色罩甲,左手捧著一柄寶劍,右手手執令旗。那神像臉容清癯,三綹長須,狀貌威嚴,身子稍側,目視遠方,眉梢眼角之間,似乎帶有憂思。神像兩側供著兩排靈位。張朝唐隔得遠了,看不清楚神主上所書的名諱。大殿四壁掛滿了旌旗、盔甲、兵刃、馬具之類,旌旗或黃或白、或紅或藍,也有黃色鑲紅邊的,有的是白色鑲紅邊。

張朝唐滿腹狐疑,但見滿殿人眾容色悲戚,肅靜無聲。忽然神像旁一個身材瘦長的漢子站了起來,點燭執香,高聲叫道:「致祭。」殿上登時黑壓壓地跪得滿地,張朝唐和楊鵬舉也只得跟著跪下。

孫仲壽越眾而前,捧住祭文朗誦起來。楊鵬舉不懂祭文中文縐縐的說些什麼,張朝唐卻愈聽愈驚。

只聽得祭文文意甚是憤慨激昂,既把滿清韃子罵了個狗血淋頭,而對當今崇禎皇帝竟也絲毫不留情面,說他「昏庸無道,不辨忠奸」、「剛愎自用,傷我元戎」、「自壞神州萬里長城,甘為炎黃苗裔罪人」。對當今皇上如此肆口痛詆,豈不是公然要造反了嗎?張朝唐聽得驚疑不定。哪知祭文後面愈來愈凶,竟把崇禎皇帝的列祖列宗也罵了個痛快,什麼「功勛蓋世則魏公被毒,底定中土而青田受鴆」,那是說明太祖殺害徐達、劉基等功臣之事;後來又罵神宗亂征礦稅,荼毒百姓;熹宗任用閹黨,朝中清流君子,不是殺頭,便是入獄,如熊廷弼等守土抗敵大臣,都慘遭殺害。

這篇祭文理直氣壯,一字一句都打入張朝唐心坎里去,他雖遠在外國,但中土大事,也曾知聞。祭文後半段是「我督師威震寧遠,殲彼巨酋」等一大段頌揚武功的文字,更後來又再痛罵崇禎殺害忠良。

張朝唐聽到這裡,才知道這神像原來是連破清兵、擊敗清太祖努爾哈赤、使清人聞名喪膽的薊遼督師袁崇煥。他抬頭再看,見那神像栩栩如生,雙目遠矚,似是痛惜異族入侵,占我河山,傷我黎民,恨不能復生而督師遼東,以御外侮。

這時祭文行將讀完,張朝唐卻聽得更加心驚,原來祭文最後一段是與祭各人的誓言,立誓:「並誅明帝清酋,以雪此千古奇冤,而慰我督師在天之靈。」祭文讀畢,贊禮的人唱道:「對督師神像暨列位殉難將軍神主叩首。」眾人俯身叩頭。

一個幼童全身縞素,站在前列,轉身伏在地下向眾人還禮。張朝唐和楊鵬舉又吃了一驚,原來這幼童便是那天農舍中所遇的小小牧童。

眾人叩拜已畢,站起身來,都是淚痕滿面,悲憤難禁。孫仲壽對張朝唐道:「張兄大才,小弟這篇祭文有何不妥之處,請予刪削。」張朝唐連稱:「不敢。」孫仲壽命人拿過文房四寶來,說道:「小弟邀張兄上山,便是要借重海外才子大手筆,於我袁督師的勛業更增光華。也好叫世人知道,袁督師蒙冤遭難,普天共憤,中外同悲,並非只是我們舊部的一番私心。」

張朝唐心想,你叫我上山,原來為此,不由得好生為難。袁崇煥被朝廷處死,是因崇禎糊塗昏庸,不明忠奸是非,聽信奸臣和太監的挑撥,天下都知冤枉。自己在浡泥之時,也曾聽得幾個廣東商人痛哭流涕地說起過。但既由皇帝下旨而明正典刑,再說冤枉,便是誹謗今上。皇帝若是知道了,一紙詔書來到浡泥國,連父親都不免大受牽累。可是孫仲壽既這麼說,在勢又不能拒絕,情急之下,靈機忽動,想起在浡泥國時所看過的兩部小說,一部是《三國演義》,一部是《精忠岳傳》。他讀書有限,不能如孫仲壽那麼駢四驪六地大做文章,當下微一沉吟,振筆直書:「黃龍未搗,武穆蒙冤。漢祚待復,諸葛星殞。嗚呼痛哉,伏維尚饗。」他說的是古人,萬一這篇短短的祭文落入皇帝手中,也不能據此而定罪名。

孫仲壽本想他是一個海外士人,沒什麼學問,也寫不出什麼好句子來,只盼他稱讚幾句袁督師的功績,也就是了,待見他寫下了這六句,十分高興。張朝唐把袁崇煥比之於諸葛亮和岳飛,自是推崇備至,無以復加。清人為金人後裔,皆為女真族,自稱後金,滿清初立國時,國號便仍稱為「金」。岳飛與袁崇煥皆抗金有功而死於昏君奸臣之手,兩人才略遭遇,頗有相同之處,倒不是胡亂瞎比的。

孫仲壽把這幾句話向眾人解釋了,大家轟然致謝,對張楊兩人神態登時便親熱得多,不再以外人相待了。孫仲壽道:「張兄文筆不凡,武穆諸葛這兩句話,榮寵九泉。小弟待會叫他們刻在祠堂旁邊的石上,要令後人得知,我們袁督師英名遠播,連萬里之外的異邦士民也盡皆仰慕。」張朝唐作揖遜謝。

各人叩拜已畢,各就原位坐下。那贊禮的人又喊了起來:「某某營某將軍」、「某某鎮某總兵」,喊了一個武將官銜,便有一人站起來大聲說話。張朝唐聽了官銜和言中之意,得知這些人都是袁崇煥的舊部。他被害之後,各人憤而離軍,散處四方,今日是袁督師遭難的三周年忌辰,是以在他故鄉廣東東莞附近的聖峰嶂相聚,祭奠舊帥。聽他們話中之意,似乎尚有什麼重大圖謀。

當贊禮人叫到「薊鎮副總兵朱安國」時,一人站了起來。張朝唐和楊鵬舉都心頭一震,原來這人便是引導他們躲入密室的那個農夫,楊鵬舉心想:「原來他是抗清的薊遼大將,那麼我敗在他手裡,也不枉了。」

只聽他朗聲說道:「袁公子這三年來身子壯健,武藝大有進步,書也讀了不少,我和倪、羅兩位兄弟的武功已盡數傳給了他,請各位另推明師。」孫仲壽道:「咱們兄弟中,還有誰武功更高得過你們三位的,朱將軍不必太謙。」朱安國道:「袁公子學武聰明得很,我們三個已掏完了袋底身家,真的沒貨色啦,的確要另請名師,以免耽誤他功夫。」孫仲壽道:「好吧,這事待會兒再議,誅奸的事怎麼了?」

那個先前會過的姓倪的農夫站起身來,說道:「那姓范的奸賊是羅參將前個月趕到浙江誅滅的。姓史的奸賊,十天前被我在潮州追到。兩人的首級在此。」說罷從地上提起布囊,取出兩個人頭來。

眾人有的轟然叫好,有的切齒痛罵。孫仲壽接過人頭,供在神像桌上。

張朝唐這才明白,他們半夜裡在箱中發現的人頭,原來是袁黨的仇人,那定是與陷害袁崇煥一案有關的奸人了。這時不斷有人出來呈獻首級,一時間神像前的供桌上擺了十多個人頭。聽這些人的稟報,人頭中有一個是當朝姓高的御史,他是魏忠賢的黨羽,曾誣奏袁崇煥通敵賣國。另一個是參將謝尚政,本是袁崇煥的同鄉死黨。袁崇煥對他一向提攜,但他為圖陞官,竟誣告恩人造反,眾人對他憤恨尤深。

各人稟告完畢,孫仲壽說道:「小奸誅了不少,大仇卻尚未得報,韃子皇太極和昏君崇禎仍然在位。如何為督師公報仇雪恨,各位有什麼高見?」一個矮子站了起來,說道:「孫相公!」孫仲壽道:「趙參將有什麼話請說。」那矮子說道:「依我說……」

剛說了三個字,門外一名漢子匆匆進來稟道:「山西三十六營王將軍派了人來求見。」眾人一聽,都轟叫起來。孫仲壽道:「趙參將,咱們先迎接三十六營的使者。」趙參將道:「對。」首先搶出去,眾人都站起身來。

大門開處,兩條大漢手執火把,往旁邊一站,走進三個人來。楊鵬舉已久聞三十六營的名頭。知道山西二十餘萬起義民軍結成同盟,稱為「三十六營」。以「紫金梁」王自用為盟主,這幾年來殺官造反,聲勢極大,三十六營之中以闖王高迎祥最為出名。他麾下外甥李自成稱為闖將,英雄了得,威震晉陝。

只見當先一人四十來歲年紀,滿臉麻皮,頭髮蓬鬆,身穿粗布衫褲,膝蓋手肘處都已擦壞,到處打滿補丁,腳下赤足穿草鞋,腿上滿是泥污,純是個莊稼漢模樣。他身後跟著兩人,一個三十多歲,皮膚白凈;另一個二十多歲,身材魁梧,面容黝黑,也是農夫模樣。這三人看上去忠厚老實,怎知他們竟是橫行秦晉的「流寇」。

當先那人走進大殿,先不說話,往神像前一站。那白臉漢子從背後包袱中取出香燭,在神像前點上,三人拜倒在地,磕起頭來。那小牧童在供桌前跪下磕頭還禮。

三人拜畢,臉有麻子的漢子朗聲說道:「我們王將軍知道袁督師在關外打韃子,立了大功,很是佩服。袁督師被昏君冤枉害死,天下老百姓都氣憤得很。王將軍、高闖王、李闖將派我們來代他們向督師的神位磕頭。現今官逼民反,我們為了要吃飯,只好抗糧殺官。求袁大元帥英魂保佑,我們打到北京,捉住皇帝奸臣,一個個殺了,給大元帥和天下的老百姓報仇。」說完又拜了幾拜。

眾人見王自用的使者尊重他們督師,都心存好感,聽了他這番話,雖然語氣粗陋,卻是至誠之言。

孫仲壽上前作揖,說道:「多謝,多謝。請教高姓大名。」那漢子說道:「我叫田見秀。王將軍得知今日是袁大元帥忌辰,因此派我前來在靈前拜祭,並和各位相見。」孫仲壽道:「多承王將軍厚意盛情,在下姓孫名仲壽。」那白淨面皮的人道:「啊,相公是孫祖壽將軍的弟弟。孫將軍和韃子拼戰陣亡,我們一向是很敬仰的。」

孫祖壽是抗清大將,在邊關多立功勛,於清兵入侵時隨袁崇煥捍衛京師。袁崇煥下獄後,孫祖壽憤而出戰,在北京永定門外和大將滿桂同時戰死,名揚天下。孫仲壽文武全才,向為兄長的左右手,在此役中力戰得脫,憤恨崇禎冤殺忠臣,和袁崇煥的舊部散在江湖,撫育幼主,密謀復仇。他精明多智,隱為袁黨的首領。

孫祖壽慷慨重義,忠勇廉潔,《明史》上記載了兩個故事:

孫祖壽鎮守固關抵抗女真時,出戰受傷,瀕於不起。他妻子張氏割下手臂上的肉,煮了湯給他喝,同時絕食七日七夜,祈禱上天,願以身代。後來孫祖壽痊癒而張氏卻死了。孫祖壽感念妻恩,終身不近婦人。

他身為大將時,有一名部將路過他昌平故鄉,送了五百兩銀子到他家裡。在當時原甚尋常,但他兒子堅決不受。後來他兒子來到軍中,他大為嘉獎,請兒子喝酒,說:「不受贈金,深得我心。倘若你受了,這一次非軍法從事不可。」《明史》稱讚他「其秉義執節如此。」

孫仲壽為人處事頗有兄風,是以為眾所欽佩。